自序

我生在唐山，长在唐山，耳朵里从小灌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铁轨的声音，一样是庄稼人夜里练拳的动静。

后来做地方上的事，跑过许多村庄，见过许多老人。他们大多不识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一抬手、一落脚，身上就有一层别处没有的骨头。我问过一位老人，练了一辈子拳，图什么。他蹲在墙根下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图个站得住。”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写这本书，起因也在这里。

亓门是丰润的一门老拳。它没有响亮的祖师爷，没有传世的拳谱，连“亓门”这个名字，都是清末一位叫赵明山的拳师，取了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一位祖师的姓，才立起来的。按老辈人的说法，它的根还要更远：清初，有亓姓、查姓两位武人，结成一个秘密门派，名为“明月亓查”。那“明月”二字，是犯忌的暗号。门派后来遭了文字狱，香堂被血洗，门人四散，一路辗转，才把拳艺带到浭水之畔的丰润。这些话，古书里找不到，方志里也翻不着，只在师门里一辈一辈地传。传的人未必都读过书，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替谁立传，也不是要替这门拳争一个“正统”的名分。我只是觉得，一门拳术在冀东的乡野里活了三百年，从反清的暗号，活到把式场的灯火，活到抗日枪口下的沉默，又活到今天的名录与展演，这条脉络里藏着的东西，比拳脚本身重得多。那是一方水土的性子，是庄户人家在乱世里撑住自己的法子。

要说明的是，这是一部小说，不是史书。书里赵明山、郭邦训、李国荣、李如松、李如森、李秀福、马硕元、李文静诸人，都实有其人；2019 年列入区级非遗、2022 年列入市级非遗，人民体育音像出版社留下的《亓门与六合门拳械》八张光盘，也都实有其事。但师门的口述与史料的空白之间，隔着一层雾。卷一至卷三的许多情节，是照着这层雾里的影子写出来的，难免有我的补白。凡此种种，读者当它是一段乡土旧梦，或是一声隔世的招呼，都不为过。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还记得怎么“站得住”的人。

钱晓文

9月12日于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