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月亓查
「月岭深，月岭长，月岭上头望月光。
月从东边来，人在西山藏。
不见明朝日，只认旧时裳。」
这是月岭一带传了不知多少代的一支山歌。妇人在溪边浣衣时哼，樵夫挑着柴担下坡时哼，冬夜围炉、夏夜乘凉，也总有老嗓子哑着哼上两句。哼归哼，末一句里的“明朝”两个字，老辈人是不许后生重念的。念重了，屋里的老人便要拿筷子敲碗沿：“轻些，轻些，山外头有耳朵。”
月岭在江南万山丛里，一重山套着一重山，山深得能养活虎豹，也藏得住人。明亡那些年，躲进山里的，有做官的，有读书的，也有只会抡拳头的。练武的人躲法最笨——他们不会耕田，不会教书，只会把一双拳头藏在袖子里，等着。
等什么，谁也说不清。等到后来，就等出一句话来。
那句话是四个字：明月亓查。
“明月”是号。山里练拳的人，不在明处练，专拣月出的夜里，聚在一处叫“明月坪”的空地上。那地方有一块青石，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溜光。练到兴头上，有人便低低喊一声“明月”。这一声不是喊天上的月亮，是喊人。喊出去，有人应，是自家人；没人应，是外人。一句暗号，抵得上一张投名状。
“亓查”是姓，是两个人的姓。一个姓亓，一个姓查。
门里有一部旧语，没有本子，全凭口传，传的人说一句，学的人跟一句。旧语开头的几句，门里人个个记得：
「亓查一门，起于乱世。明月为号，不以姓传，不以地名，不以师承炫耀。拳是短的，路是正的；手是硬的，心是沉的。打人不过三招，进手封手同时到；上身莫粘，下身莫随——粘了便迟，随了便死。」
再往下，是一段拳诀，门里叫它“二十四句的根”，数来数去，最要紧的是这么几句：
「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
末了还有四句要诀，是教人怎么出手、怎么上身的：
「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
这二十来个字，门里人一代一代地嚼，一代一代地添，添来添去，添成一部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经。
香堂正墙，供着一块褪了色的梨木牌，上头只刻四个字：明月亓查。牌前的香，常年不熄，青烟一缕，袅袅地往上走，走得极慢，像是也不肯出头。
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呢？
老辈人说，是两位祖师在月岭上，就着一夜月色，一拍即合，定下来的。一个豪迈，一个精悍；一个姓亓，一个姓查。他们的故事，月岭的孩子从小听到大，讲到后来，谁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人添的。
可有一样，门里没人敢添——那便是“明月”二字。那是要命的东西。
1.1 异姓兄弟
亓承先不是月岭人，查世昌也不是。一个从江北来，一个是本地的猎户。两人本是天南地北的两条线，偏在乱世里打了个结。
老辈人讲这一段，总要先把酒斟满，说：认兄弟，不看出身，看的是刀口对着谁，脊背交给谁。亓承先一身横劲，宁折不弯，像山里的老松；查世昌一双冷眼，出手藏锋，像溪底的石头。松能撑天，石能沉底，凑到一处，才成个门户。
门里旧语说：“亓查一门，先结义，后论拳，再立誓。义不坚，拳不传；誓不重，门不立。”又说：“同姓的未必同心，异姓的未必异路。看人看手，看手看心，看心看的是他肯不肯把命押上。”
老辈人讲到这里，总要停一停，让人把那口酒咽下去，才接着说：乱世里最不缺的是人，最缺的是一个“信”字。亓、查二人，把命押在彼此身上，才有后来那一声“明月”。后人论亓查一门，头一句便是：先看二人怎样结义，再看二人怎样论拳。义不立，拳无根；信不存，门不立。这一段结义，门里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讲给一茬又一茬的后生听，要的就是他们记住这个“信”字。
1.1.1 乱世入山
亓承先是山东人，三十来岁，生得高大，肩宽背厚，一双拳头结着厚茧，握起来像两把铁钳。他自幼随人学拳，学的是北边一路硬桥硬马的短打，讲一个“实”字——出手要实用，进身要实在，不打空花，不摆架子。年轻时他走过镖，护过运，在运河两岸讨过几年生活。
甲申那年，天翻地覆。北边城破，皇帝吊死在煤山上，天下一下子没了主。乱兵、溃卒、强人、逃难的百姓，搅成一锅粥。亓承先原先跟着的一位东家死在乱军里，他护着一家老小往南逃，一路走，一路散，走到淮河边，那一家老小也只剩了他和一个吃奶的娃子。娃子终究没养活，埋在了淮河岸上一棵老柳树底下。
亓承先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他抹了把脸，往南走。
往南，再往南。他听说南边还有朝廷，还有王法。可走到后来才晓得，南边的朝廷也不经打，王法也管不了乱世。江面上尽是逃难的船，岸上尽是抢粮的兵。亓承先手里没有长兵器，只有一双拳头。
有一回夜里，他撞见三个溃兵抢一个卖盐老人。老人跪在地上求饶，溃兵却嫌他累赘，抬脚就要踹。亓承先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这才出了手。
三个溃兵，他前后没用到十招。头一个被他一记短拳捣在心口窝，闷哼一声就蹲了下去；后两个举刀来砍，他不退反进，抢在刀落之前欺身进去，一手架开刀，一手照着脸面就是两三下，打得人眼前发黑。溃兵见他不像善茬，拖着伤号跑了。卖盐老人要给他磕头，他一把扶住，只说了一句：“这年月，拳头不硬，走不出这条道。”
后来他就到了月岭。
月岭是那卖盐老人指的。老人说，山里人少，路也少，兵进不去，匪也嫌费劲，躲进去好歹有条活路。亓承先问清了路，翻了两天两夜的山，脚上的草鞋磨烂了三双，这才望见月岭的石头路。
那是个黄昏。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村子裹了半截。他站在岭口的石头上，喘着粗气，把袖子里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这一路逃下来，人没了，家没了，连个念想也没剩下，只剩这一双拳头。拳头若也没了用处，倒不如埋在这山里算了。
村里人起初不敢收他。一个外乡汉子，长得又高又壮，谁知道是什么来路。后来是一个烧炭的老汉，看他饿得直打晃，给了他两个冷红薯，让他在炭窑边的草棚里歇了一夜。就是这一夜，让亓承先在月岭站住了脚。
1.1.2 山道结义
亓承先在月岭住下来了。他不种田，也不会采药烧炭，靠两样本事糊口：一是力气，二是拳头。农忙时帮人挑担、背炭；农闲时，山里常有小股的山匪，专抢走单帮的山客，亓承先便替人看道、护担。
就是在这条山道上，他遇见了查世昌。
查世昌是月岭本地人，家里几代都是猎户，进山打猎、采药为生，性子闷，话少，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夜里的野猫。他比亓承先小几岁，人瘦，个子中等，看着不打眼，可手脚极快，尤其一双巧手，能编能制，竹篾、藤条、绳索到了他手里，三下两下便成个物件。
那天山里落雨。亓承先护着两个下山卖药的郎中，走到一处叫“鹰嘴崖”的窄道。道窄，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涧。忽然从崖上的灌木里窜出五六条汉子，手里拿着刀棍，把两头都堵住了。是落草的溃兵，山里人管他们叫“山猫子”。
亓承先护着郎中，退无可退。他把药担一横，让两个郎中退到崖壁根下，自己横在道心。山猫子见他人高马大，先是一愣，随即狞笑：“留下担子，饶你不死。”
亓承先没答话。他褪了外衫，往地上一扔，露出一身横肉，脚下不丁不八那么一站。那站相看着随便，却是北边短打里最要紧的一个起手——脚下扎得住，手上才出得来。
头一个山猫子举棍就打。亓承先不闪不架，侧身让过棍头，趁着棍势未收，一脚踏进对方怀里。脚一进，手也到，一记短拳捣在那人小腹上。那人“哎哟”一声，弯下腰去。第二棍从背后劈来，他听风辨位，头一低，棍子擦着头皮过去，他顺势一转身，反手一肘顶在来人肋上。两下，两条汉子就撂倒了。
山猫子人多，前后夹住，他一时也脱不开身。就在这时，崖上的灌木丛里“呼啦”一声，滚下几块石头，正砸在山猫子后队里。有两条汉子被砸得直叫，回头去看，脚下又被什么东西一绊，齐齐扑倒——原来道边不知什么时候横了一根藤索，索上还钉着竹签。
是查世昌。
查世昌不知在崖上伏了多久。他见亓承先能打，也不急着下来，只在崖上使绊、抛石、放那竹签似的冷箭。等山猫子乱了阵脚，他才提着一把猎刀，从崖后的小径绕下来，与亓承先一前一后，把剩下两条汉子逼住。山猫子见势不妙，架起伤号，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雨还在下。两人隔着雨帘，对看了一眼。
“手脚不赖。”亓承先先开口，声音瓮瓮的。
“你也不赖。”查世昌答，“就是太实，光顾着往前冲，身后不留人。”
亓承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我这人，一上头就忘了身后。”
查世昌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两人坐到崖下的石头上避雨，聊起各自的来路。亓承先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会几手拳脚，走镖护运出身。查世昌说自己世代猎户，山里长大，会些猎人的门道，也会点拳脚，是跟一个过路的武师学的，学得不精。说着说着，说到拳上，越说越投机，就着雨，比划了几手。
亓承先的拳，硬、直、实，一进身就是连环；查世昌的拳，巧、快、沉，专在人不备处下手。一比之下，亓承先吃了一惊——他自恃走南闯北，拳脚上没服过人，可这个瘦猎户，手脚竟快得不像话。有一回，查世昌一晃身，他明明看准了对方的肩，一进手却扑了个空，后腰上轻轻挨了一下。虽是点到即止，亓承先还是红了脸。
“好拳。”他说。
“你的也不差。”查世昌道，“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打人只想着往前，不想往后。”查世昌淡淡道，“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样的人，遇着硬茬子，容易吃亏。”
亓承先不恼反喜，一拍大腿：“说得好！我这半辈子，就缺个能从背后点我一句的人。”
雨停得晚。两人从日头偏西，坐到月上东山。临分手，亓承先问：“你叫什么？”
“查世昌。”
“我姓亓，亓承先。”他顿了顿，“兄弟，我看你是个能交的人。乱世里头，独木难支。你若不嫌，咱俩结个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查世昌看了他半晌。他不轻易信人，可这个山东汉子的眼睛是干净的。他点了点头：“好。”
1.1.3 立名明月亓查
结义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后的十五。
那一夜，恰是月圆。两人在明月坪上，杀了一只鸡，撮土插了三炷草香，对天拜了八拜。亓承先年长为兄，查世昌年少为弟。拜罢，两人各饮一碗血酒，把碗摔在青石上，碎得干干净净。
兄弟做了，往后的路怎么走，却是要细想的。
亓承先想得直：“你我都会拳。这山里山外，逃难的武人多得很。把他们聚起来，立个门户，众人拾柴，也好过各自为王。”
查世昌却想得远。他说：“话是这么说，可你得想一想。这年月，立门户是件险事。你若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山外那些当官的，头一个拿你开刀。你我这点人，还不够人家一营兵塞牙缝。”
亓承先道：“那依你？”
查世昌道：“门要立，名字却不能明着叫。人来，也从暗里来。”
亓承先想了想，明白了：“你是说，立个暗门。”
“正是。”
于是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夜，琢磨这个门户的名字。
亓承先道：“你我既然结义，门户就叫‘亓查’，一人一半，公平。”
查世昌摇头：“‘亓查’太扎眼。两个姓摆在一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两个武人拉起来的摊子，官府要查，一查一个准。”
亓承先道：“那你说叫什么？”
查世昌抬起头，看天。那夜月正圆，清光洒在明月坪的青石上，亮堂堂的。他看了许久，忽然说：“你看这月亮。”
“月亮怎么了？”
“月亮有个‘明’字。”查世昌压低了声音，“前头的朝代，也姓‘明’。这山里人练拳，都拣月出的夜里，暗号本就叫‘明月’。我看，门户就叫‘明月亓查’——‘明月’在前头遮人眼，‘亓查’在后头认自己人。外人听了，只当咱们是拜月亮的山民；自己人听了，心里各有各的一本账。”
亓承先是个粗人，可这话他一下就听懂了。他心里一热，重重一掌拍在青石上：“好！就叫明月亓查！”
那一夜，明月坪上的月光，照见了两个武人的影子。也照见了往后的祸根——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
1.2 月下论拳
门里有个说法：“亓查的拳，是论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老辈人讲，两位祖师自打结义，每逢月出之夜，便上明月坪。也不是练什么套子，就是拆招——你出一手，我接一手；我使一招，你破一招。拆到不明白处，停下来论；论不拢，再拆。一夜过去，往往只论清一两手。可就是这样一手一手地论，论了不知多少个年头，论出了一门拳。
门里旧语说：“拳从手上出，理从月下来。”又说：“不明理，拳是死的；不拆手，理是虚的。月下论拳，论的是手，也是心。”后生入门的头一课，师父不教招式，先讲这一段旧事——要他们知道，这一门拳，不是哪位祖师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两个人在月亮底下，用一场一场的拳、一句一句的话，磨出来的。
山里的老话讲得实在：好铁要打，好人要磨。亓查的拳，就是在明月坪那块青石上，被两个武人，来来回回地磨了不知多少年。磨到后来，石头没变，人却练出了门道；门道磨得透了，便成了这一门的规矩。
1.2.1 明月坪上
结义之后，亓承先便搬去与查世昌同住。查世昌的老屋在半山腰，三间茅顶土墙，屋后一片竹林，屋前一方菜地。亓承先来时，肩上只背一个包袱，手里只提一双旧鞋，再无长物。
两人白天下地、进山，各忙生计：亓承先力气大，替人挑担背炭；查世昌手脚巧，进山采药打猎，也编些竹器拿到山下去换盐米。夜里，两人便往明月坪去。
明月坪在月岭的半山，一处天然的平地，四周老松环抱，坪心那块青石，被几代练拳人的脚板磨得溜光。坪子高，望得远，月一出来，先照到这里，满坪的清光，连草叶上都挂着银。
头一回正经切磋，是个十六的夜晚，月还是圆的。亓承先褪了外衫，两脚一分，摆了个北边的“三才步”，说了声：“来。”
查世昌不多话，脚下一点，欺身就进。他进得快，手上更阴——右掌虚晃亓承先面门，左掌却已贴着对方小臂，往肘弯里钻。亓承先吃了一惊，沉肘一挡，谁知这一挡正着了道：查世昌的掌一触即走，人却借了亓承先挡的这股力，绕到了他侧后。
亓承先侧身急转，一记横拳扫出去。拳风沉，查世昌若拿手去架，非吃亏不可；可他不架，只把身子一矮，从亓承先腋下钻了过去。等亓承先收拳回身，背后又是一凉——查世昌的掌已按在了他后心上。
“又这样。”亓承先抹了把汗，哭笑不得。
“你每一手都用老了。”查世昌道，“手一老，人就僵，一僵就慢。”
亓承先不服，再来。这一回他留了心，出手只出七分，留三分回收。两人你来我往，缠了半个时辰。亓承先的拳沉、直，一进身就连环；查世昌的拳快、巧，专走偏门。打到后来，谁也不占上风，各自大汗淋漓，倒在青石上喘气。
“痛快！”亓承先仰面朝天，哈哈大笑，“世昌，我俩这门拳，若合成一家，怕没几个人挡得住。”
查世昌躺在一旁，看着月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合成一家，说的是。可怎么合，得想清楚。”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露水的凉。两人的喘息，渐渐匀了。明月坪上，只有虫声，一声一声，把夜拖得很长。
1.2.2 熔于一炉
第二天起，两人便琢磨怎么把这个“合”字做实。
亓承先把一身本事倒了出来：北边短打的硬桥硬马，走镖护运时学的护身肘法，早年跟人摔过跤，学过几手贴身的绊、摔、拿。查世昌也把自己的门道摊开：猎人的潜行与听风，山中打野物的绊索与陷阱，还有那个过路武师教的擒拿与“点”——照人关节、脉门上下手，一击不中，便立刻抽身。
两人一样一样地试。试到不合的，丢掉；合用的，留下来改。
有些东西，一望便知用得上。比如亓承先的连环拳。他讲：“我打人，从不只打一下。头一下是引，第二下才是实。你挡了头一下，重心一偏，第二下就到了。”查世昌一试，果然好用，只是他力气不如亓承先，便把那第二下的力道，改成往关节上招呼——重拳改巧手，一样管用。
有些东西，却要费许多工夫。亓承先起初不信查世昌那套“点”。他说：“打人就是要狠、要实，你抠抠搜搜地按人一下，人家不回手打你？”查世昌便与他试。两人对阵，查世昌只消在他手腕上一按、肘弯上一托，他那只胳膊便酸麻半天，使不上力。亓承先这才服了：“原来手还能这么用。”
反过来说，查世昌也有不服亓承先的地方。他嫌亓承先的拳“太浪”——一出手就是把全身的劲都使上，看着威猛，其实空门大开。亓承先便教他：“你当我是浪，其实是步。你看——”说着一前一后蹚了两步，“我这一步踏进去，就是把人往死角里逼。手是幌子，脚才是根。”
查世昌试了几回，点头：“是我看走了眼。你这步，比手狠。”
两人你教我，我教你，把南北两路的短打，一样一样地摆在明月坪上过。有些招式，摆在北边是好招，到了南边山地里就不灵——山里打斗，多在高坡窄道，脚下不平，那些大开大合的路数，使不开。有些南边的巧劲，摆在北边的开阔地上，也占不到便宜——北人膂力大，你巧，他不跟你巧，一力降十会。
于是两人把那些“看地”的招都删了，只留那些“看人”的——不管在坡上、在道上、在屋里，都能使的。
留下来的，越来越精，也越来越少。
有一段日子，两人为了一手“封门”的用法，争得脸红脖子粗。查世昌说，人一拳打来，该先闪，闪过了再进；亓承先偏说，不必闪，抬手一封，同时就进。两人谁也说不服谁，就在坪上打。打了一夜，打到东方发白，亓承先那一路“封了就打”的法子，竟占了些便宜——查世昌手是快，可闪身总要慢那么一瞬；亓承先不闪，抬手就封，封的当口手已经往人身上落了。
“服了。”查世昌坐在青石上，抹了把汗，“要是我先闪再进，就慢了一线。你这一线，抢得狠。”
亓承先得意地笑：“我笨，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我就认一条——慢一步，就吃亏。”
这一句“慢一步就吃亏”，后来成了门里练拳的常话。
亓承先起初还数着一个一个的招式，后来不数了。他说：“招式再多，也就那几下。真打起来，谁还记得第几式？”查世昌点头：“招数是练给身子记的，不是练给脑子想的。”
1.2.3 定下不粘不随
这样过了不知多少个月夜。有一天，两人拆完手，坐在青石上歇气，查世昌忽然问：“承先，你说，咱们这门拳，跟别家的，差在哪里？”
亓承先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手还是那几手，脚还是那几步。”
“我倒是琢磨出一点。”查世昌道，“你看那些讲究的门派，都爱说‘粘连黏随’——手贴着人手，黏住不放，跟着人走。可我跟你拆了这许多回，你越是贴我，我越是没法子；倒是我一退、一闪、一让，你反而进退两难。”
亓承先一拍腿：“对！我这人最烦黏黏糊糊。你一贴上来，我就想一掌把你推开。”
“推开是笨法子。”查世昌说，“顶好的法子，是不让你贴上。你一贴，我就走了；你刚要随，我就变了。你顺着我的劲追，我偏不给你这个劲——我不粘你，也不随你。”
亓承先听得眼睛发亮：“你的意思是，咱们这门拳，不跟人粘，不跟人随？”
“不粘，不随。”查世昌一字一顿。
两人越想越觉得是理。这理念，是他们从山里的打斗里悟出来的——山中狭道交手，你黏住人，脚下都不平整，稍一迟滞，便要吃亏；唯有不粘不随，进退由己，才活得下来。
从那一夜起，两人便把这个意思，编进拳诀里。
他们先说出一句：“不粘不随不粘连。”又说：“前冲后冲随步换。”——冲是进，换是变，脚往哪儿换，身往哪儿走，全凭自己的步，不凭对手的劲。
再往下，是“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
末了，是最要紧的一句——这一句，是两人试了不知多少回，才琢磨透的：“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
查世昌解释：“什么叫封手进手同时到？就是一只手挡人的手，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打进人身上。别家是挡完了再打，一挡一打，中间隔着一口气；咱们是挡打一齐到，这一口气，就把人抢在了前头。”
亓承先接口：“主宰当然在腰间——腰是根。手要快，得腰快；步要活，得腰活。腰不动，手再快也是空架子。”
两人越说越顺，越说越合。说到兴起，又起身拆手。这一回，他们不再一个进、一个让，而是各出全力。亓承先封手进手同时到，查世昌闪身换步不粘随，你来我往，月影横斜，直到东方发白。
末了，两人又抠那几个字。查世昌说：“‘封手’二字，要紧在‘封’。封不是挡，挡是死的，封是活的。”亓承先问：“怎么讲？”查世昌伸手比划：“挡，是拿手去迎人的手，迎上了也就完了。封，是把人的手往边上带，带开的当口，你自己的手已经腾出来，能进能变。封是给你自己开路的。”
亓承先听罢，也添一句：“我再给你添几个字。这门拳，短，就短在一个‘贴’字上——不是贴着人不放，是贴着自己走。身、步、手，贴成一家，人便没有破绽。”
查世昌笑道：“说得好。身步合一，就是这个意思。”
那一夜，亓查一门拳法的根，算是立住了。
天亮下山时，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亓承先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亮的月亮，忽然道：“世昌，往后咱们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教给后来的人。教的时候，手要教，话也要教；光教手不教话，拳就散了。”
查世昌“嗯”了一声。他这人不爱多说，可这一声“嗯”里，有分量。
1.3 香堂立誓
门里最重的一个地方，是香堂。
香堂不一定要多气派。半间柴房，一张旧桌，一块木牌，一炉香，也算香堂。可只要能立起香堂，这一门人便有了根。老辈人说：拳在手上，根在堂里。手上的一手一脚，是祖师练出来的；堂里的一香一火，是祖师用命换来的。练拳的人，进了门，头一件事不是学拳，是认香堂——认了香堂，才晓得自己这门拳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往哪儿去。
门里旧语说：“入我门者，先拜明月，再拜亓查，后拜同门。”为什么是这么个次第？老人讲：明月是号，是这一门人共用的名字，拜明月，是把身家性命交了出去；亓查是姓，是两个开山祖师，拜亓查，是认了这门拳的来路；同门是兄弟，拜同门，是说往后刀口对着外人，脊背对着自家人。
这香堂里的规矩，还定下一样顶要紧的东西——暗号。门里人见面，不问姓名，不问来历，只问一句暗语。暗语对得上，才是自家人。这暗语，说破了不值什么，可要是不晓得，站在一屋自家人中间，也是个外人。
1.3.1 香堂
日子一天天过去，投奔亓承先、查世昌的人，也渐渐多了。
先来的，是些逃难的武人。山外头兵荒马乱，练武的人比庄稼人更招祸——庄稼人能装老百姓，武人一身路数藏不住，被乱兵抓去当帮凶是死，被官府当成“异人”拿了也是死。这些人听说月岭有两个能打的，又听说山里练拳不要钱、不要粮，便一个带一个，翻了山来投。
后来又来了些走投无路的庄稼汉、手艺人、卖唱的、落第的读书人。有的会拳，有的不会，来了就跟着学。亓承先不挑人，只挑一样——心术要正。他有句话说在明处：“我这门里，不要欺软怕硬的，不要见钱眼开的，不要出卖兄弟的。来了就是自己人，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拳头不认人。”
到后来，明月坪上练拳的，已有十来个。人一多，光靠一处空地，便有些不够看。夜里练拳，喊“明月”的声儿，山外都听得见。查世昌心里犯嘀咕，说：“该立个香堂了。这么散着，早晚要出事。”
于是在月岭深处，寻了一处废了多年的山神庙。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供的神像早已残破，蛛网结得密密的。两人带着人，把庙扫了，把残破的神像请到后院一个僻静角落，正殿墙上，挂起一块梨木牌，上头是查世昌亲手刻的四个字：明月亓查。
牌前摆一张旧方桌，桌上一个铜香炉，炉前两只木碗。香堂便算立起来了。
香堂的规矩，是查世昌定的，也是两人商量着定的。头一条：新入门的，必先到香堂，当着“明月亓查”四个字，说清楚自己的来路，再立誓。第二条：香堂里的事，出门不许说，说了，香堂的规矩不容。第三条：门里的暗语、拳诀，不许写在本子上——写下来，就是给官府递刀。
第三条一出，有人不服。一个从山外来的后生问：“不写下来，往后忘了怎么办？”
查世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记在肚子里的，丢不了；写在纸上的，留不住。你见过哪家的拳谱，是能保住一世的？纸烧了，字没了，拳还在人身上——那才叫真传。”
那后生不吭声了。
香堂里的活，也分了工。有人管香火，日日添香，不让炉子里断了火；有人管洒扫，把正殿擦得干干净净；有人管山外的消息，隔三差五下山一趟，听听风声。亓承先管拳脚——谁进来，先跟他学三个月的基本功，站桩、蹚步、喂手，桩没站住，别的都不许学。查世昌管门户——谁来投，是谁引荐的，来路正不正，都由他一一过问。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香堂里头，渐渐有了气象。
1.3.2 立誓
香堂立起来后的第三天，是头一回正式收人。
那天夜里，月出东山。亓承先、查世昌带着七八个早先相识的汉子，进了香堂。堂里点着一炷香，火头暗红，青烟直上。牌上“明月亓查”四个字，在烟气里忽明忽暗。众人立在堂中，压着声，谁也不敢咳嗽。
第一个入门的，是亓承先从山外带上来的一个年轻后生，姓石，名字单一个“柱”。石柱人壮实，话少，一双眼睛却老实。他是逃荒来的，一家人都没了，只剩他一个，跟了亓承先小半年，拳脚也学了些，人却是笨的，一套动作教十遍，他能忘九遍。可他有一样好处——认死理。师父叫他站桩，他能从天黑站到天亮，腿肿得走不了路，也不叫一声苦。
石柱跪在牌前。查世昌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领：
“明月在上，亓查在下。”
石柱跟着念：“明月在上，亓查在下。”
“今日入我门中，当知门从何来。此门起于乱世，历尽艰难，非为争强斗狠，非为聚众敛财。”
石柱跟着念，念得一字不落。
“既入此门，当守三条：不欺师，不卖友，不媚官。”
“手上功夫，来处不易，不轻传外人，不炫耀于人，不假手官府。”
“世道若有翻转之日，此门之人，当以明月为号，共赴其难；世道若无翻转之日，此门之人，当以明月为号，代代相守，不使断了烟火。”
石柱一句一句念完。念到最后一句，他声音有些抖。
亓承先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记住了，往后就是自家兄弟。”
——这“共赴其难”四个字，外人听不出什么，门里人却都懂。那是说给谁听的，两人心里明白，石柱这些人心里，也未必不明白。只是谁也不点破。点破了，这四个字就成了要命的话。
石柱拜完，又上来两个：一个是从山外逃来的铁匠，姓周，拳脚学得快，心却浮，查世昌多看了他两眼，终究还是收下了；一个是查世昌的本家兄弟，年纪不小，人沉稳，姓查，单名一个“清”字。查清原是读书人，落第之后无路可走，来投本家。
人都拜完了，查世昌才把暗号交代下去。
他说：“往后自家人见面，先问一句‘明月几时圆’。答‘月照亓查’的，是自己人；答不上来的，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外人。”
他又说：“暗号不止一句。‘明月’两个字，是总的；往细里分，还有几句，视情形换着用。这几句，今日不在这里说，往后一个一个地教。谁要是记错了，把暗号漏给外人，那就是拿全门的性命开玩笑。”
众人齐声应了。
查世昌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样。这暗号，不是光用来认人的，也是用来递话的。明月圆，是聚；明月缺，是散。月出东山，是平安；月沉西山，是出事。往后你们在山里山外，看见墙上有个月亮的记号，或是听见有人提‘月’字，都要留个心。这是咱们的门里话。”
这一番交代，说得堂里静悄悄的。铜炉里的香，烧到了半截，青烟一缕一缕，往牌上那四个字飘去。
立誓既毕，亓承先让人摆上酒。众人围坐，各饮一碗。酒是山里人自己酿的米酒，浑浊，劲儿却大。喝到半酣，石柱红着脸问亓承先：“师父，咱们这门，叫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叫‘明月’？这名字，听着倒像是……”
他把话咽了回去。
亓承先放下碗，看了查世昌一眼。查世昌没作声，只把手里那碗酒，慢慢转着。
半晌，亓承先才说：“柱儿，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今日你还不用懂。你只记住——咱们这门人，无论走到哪儿，抬头能看见月亮，就还是一条心。”
石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堂里静了片刻，不知是谁，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1.3.3 收徒传艺
香堂立了，人便有了规矩。往下的日子，就是练拳、教拳。
明月坪上，从此天天有人的影子。夜里月出，便有人喊“明月”，一声传一声，散在各处的人便往坪上聚。练拳分做两拨：一拨跟着亓承先，练“进手”——硬桥硬马，进身连环，一拳接一拳，不给对手留喘气的空；一拨跟着查世昌，练“暗手”——闪身换步，点拿巧取，专从偏门里钻空子。
两拨人各练各的，夜里却常常合到一处喂手。亓承先常说：“练的时候分家，打的时候不分家。进手里头有暗手，暗手里头有进手，这才叫一门拳。”
石柱跟着亓承先，一练就是三年。他力气大，是天生练硬拳的料，可脑子笨，学得慢。别人一套拳三天会，他得三个月。亓承先也不催，只叫他一遍一遍地站桩、蹚步。石柱的桩，站得极稳。有一回，查世昌拿根竹棍去推他，从前面推、从侧面推、从背后推，推来推去，石柱脚下纹丝不动，只把腰一拧，那竹棍便滑了开去。
查世昌收了棍，难得地赞了一句：“这一步站得住，往后的拳才立得住。”
亓承先在一旁笑：“我这徒弟，别的不会，就认死理。叫他站到天亮，他能站到天亮。”
门里还有一个女弟子，叫阿沅。她原是山下的一户人家的孩子，父母都死在乱兵手里，那年她还小，缩在灶台后头，是查世昌下山采药时听见哭声，把她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查世昌问她叫什么，她不记得大名，只说村里人叫她“阿沅”。查世昌便把这名字留下了。
阿沅大了些，便跟着查世昌学暗手。她人瘦，力气小，练不得硬拳，可她手巧、眼利、身子灵，查世昌暗手里的门道，她一学就通。查世昌教她“点”，教她怎么照人手腕、肘弯、脖颈上下手，怎么一击不中便抽身。阿沅起初下不去手，查世昌便说：“你不是要疼人，你是要活着。这年月，你手软，人就死在你手软上头。”
阿沅听了这话，练拳便狠了些。
有一年冬天，坪上落了薄雪。石柱与阿沅喂手，一众师兄弟围着看。石柱拳沉，一进身就是连环，拳风带得雪沫子乱飞；阿沅不和他顶，只游走闪转，专往他侧后钻。石柱打了几十个空，越打越急，一起急，步子就乱了。阿沅瞅准这一乱，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回手在石柱后颈上轻轻一点。
石柱一僵，随即笑了：“阿沅，你又来这一手。”
阿沅也笑：“谁叫你每回急了就抬脚。”
亓承先、查世昌站在一旁看。看罢，亓承先叹道：“一个进，一个让；一个实，一个巧。这一个石柱，一个阿沅，倒像是当年的你我。”
查世昌没接话，只看着坪上那些年轻的影子，看了许久。
那些年，门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学了几个月，觉着苦，下山去了；有的来了，练了两三年，成了门里的骨干；也有几个，山外头有了落脚的地方，便辞别了二位祖师，带着一身拳脚，散到各处去了。走了的人，临行都要到香堂拜一拜，都要听一句嘱咐：“出门在外，见了‘明月’，报一句暗号。天下再大，这一声‘明月’喊出去，总有人应你。”
日子像山里的溪水，不声不响，就流过了三四年。月岭深处的香堂，香火没断过；明月坪上的那块青石，磨得更亮了。人越多，名越大，查世昌心里那点不安，也越来越重。
亓承先倒是不大在意。他这人，心里装不下太多事。他常说：“咱练咱的拳，不招谁不惹谁。他官府管天管地，也管不着山里头几个人练拳。”
查世昌听了，只摇头，不说话。
那一年秋上，事果然来了。
查世昌下山去镇上换盐米，去了三天。回来时，天都黑了，他脚步比平日沉，脸色也不大好。亓承先正在院里劈柴，见他回来，丢下斧头问：“怎么了？”
查世昌不说话，先进屋喝了碗水，才坐下，慢慢道：“镇上有人跟我说了个话。”
“什么话？”
“县里新来了个官，是个精细人，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清查各处‘聚众’的。前些日子，有乡绅写了状子，递到县衙门，说月岭有‘邪党’，聚了几十号人，夜里不睡觉，专拣月出的时候练拳，还喊什么‘明月’——‘明月’这两个字，是他亲耳听见的。”
亓承先眉头一皱：“喊一声‘明月’怎么了？山里人看月亮看惯了，喊一嗓子也犯法？”
“你当是喊月亮，人家不当。”查世昌压低了声音，“‘明’字在下头，‘月’字在上头，凑一块儿，是个什么？是前朝的国号。前朝亡了多少年，这两个字在官面上还是忌讳。那乡绅递状子，明着说是‘聚众练拳、图谋不轨’，暗着往哪儿指，你我都清楚。”
亓承先半天没作声。他一双大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那官动了吗？”他问。
“眼下还没动。”查世昌道，“那官精细，怕打草惊蛇，只派了人在山下暗中打听。说是有几个货郎、算命的，这几天老在山口转悠，怕是衙门放出来的眼线。”
屋里静了下来。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管。
亓承先站起身，走到香堂门口，往里看。那炷香还在幽幽地烧着，火星暗红。牌上“明月亓查”四个字，被烟熏了这些年，越来越黑，越来越沉。
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世昌，你说句实话——咱们立这个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你想没想过会有今天？”
查世昌没有立刻答。他抬起头，望了望门外。那一晚，月亮藏在云后头，只透出一点点微光，照得院里的石阶半明半暗。
“想过。”他终于说，“从你我说出‘明月’两个字的那一夜，我就想过。这两个字，天上有一个主儿，人间也有一个主儿。咱们把它刻在牌上，供在堂里，就是把这门人的命，跟它绑在了一处。”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用？”
“因为不用，这门就没有魂。”查世昌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练拳容易，立心难。咱们这门拳，教的是手，传的是心。这心要是没了，拳就只剩下几手打人的架子，传给谁，都一样。”
亓承先沉默了很久。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刚一沉。
“照你这么说，”亓承先缓缓道，“咱们这门，是迟早要出事的？”
“朝廷必不容。”查世昌只说了这四个字。
院子里，风从月岭的深谷刮上来，把香堂的门叩得“吱呀”一声。远处，不知谁家在山坳里，低低地喊了一声什么——像是喊人，又像是喊月亮。
那一夜的月亮，终究没能从云里出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一年的文字狱案子，正一件接着一件地办。庄家的史案刚结，人血还热；新的密告，又一份一份地递了上去。山高皇帝远，可皇帝的眼线，从来都不嫌山深。
月岭的“明月”，还亮着。只是谁也不知道，它还能亮多久。 又一份一份地递了上去。山高皇帝远，可皇帝的眼线，从来都不嫌山深。
月岭的“明月”，还亮着。只是谁也不知道，它还能亮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