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岁拜师
「大令公庄的老辈人，都记得那么一桩事。
那是一九五三年的春上。还乡河（浭水）东岸这一带，地里的麦子刚返青，庄口那几棵老柳树，头一茬嫩芽才冒出来。就在这么个不年不节的平常日子里，庄子里添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热闹——村东头马家那个练了一辈子拳的马老师，收了个徒弟。
徒弟不是别家的孩子，就是隔着两三户人家、姓李的一个男娃，名叫文静，这一年刚满七岁。
庄里人茶余饭后念叨：马老师那样的把式，庄里庄外想跟他学拳的后生，一年到头没断过；他挑人又挑得出了名的细，看不顺眼的，寻上门来他也不收。怎么偏偏就瞧上了这么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儿？
念叨来念叨去，老人们就笑了：你们是没瞧见。
没瞧见那年秋里，马老师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那娃儿打跟前过。娃儿走得不快，可腰板挺直，脚下沉稳，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东张西望。马老师眯着眼，目送他走远，半晌才回过神，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娃儿，根骨好。
话轻，听着像随口一说。可后来的事，竟都是打这一句轻话里长出来的。
就这么一句“根骨好”，一个七岁的娃儿，走进了亓门的门里。
那天的情景，马老师后来跟人讲过几回。他讲的不是收徒的排场——那年月，乡下收个徒弟，也没什么排场可讲；他讲的是那娃儿行礼的样子。他说，他这辈子见过行礼行得周正的，不少；可行得周正里头，还带着一股子憨劲、一股子认死理的，不多。那娃儿就是这么个行礼的法子，小小一个人，腰弯下去，头低下去，认认真真，一点不掺假。
往后的几十年，庄里人念叨起这件事，总爱从头讲起：讲这孩子是怎么生的，讲大令公庄是个什么样的庄子，讲马老师是怎么把他看中的，又是怎么把他领进屋、头一课教了他些什么。念到最后，老人们总要停顿那么一下，像是想起点什么，又像是舍不得往下说。他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意思——那年春上，谁也料不到，庄子里那个满坡乱跑的野娃儿，往后会把一门三百年的老拳，一直练到自个儿白了头，练到许多人都不再练拳的年月里，还接着练。
一个娃儿拜师，小得像还乡河面上一圈水纹。 可那水纹底下，压着三百年的东西。」
大令公庄是个什么样的庄子，得先说两句。上一章说到，把亓门带出菜子庄的是大令公庄的马硕元；马硕元那个庄子，就在这儿。它在丰润城西，离菜子庄十来里地，在菜子庄的南边；再往西，就是七树庄、白官屯那一溜村子，挨着村、连着地。庄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一姓一姓地聚着住。庄名里那个“令公”，老辈人讲是有来历的——说是早年间这庄上出过一位受了封赠的老爷，乡里敬他，唤作“令公”，庄名就这么叫开了。这话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可庄里人认这个名，也认这名里那点体面。庄户人家过日子，图的无非是个安稳——地里打得下粮，院里养得住人，子弟里出得了好样的。李文静这段故事，就从这么个庄子里长出来。
15.1 大令公庄的孩子
「大令公庄上岁数的人，说起李文静小时候，都爱提两样：一样是那娃儿的脚，一样是那娃儿的眼。
那娃儿的脚，打会走起，就没闲过。春天往地里跑，夏天往河里蹚，秋天满坡撵蚂蚱，冬天雪地里一通滚。庄里那条土路、那几道田埂、那面河坡，都叫他蹚了个遍。旁人看是野，练家的人看，却看出一层别的门道来——这娃儿走路，脚下是稳的。跑起来一阵风，可每回落脚，总是脚掌先沾地，再踏实，脚跟不飘。
那娃儿的眼，是亮的。大人说话，他蹲在一旁听，一句不插，可那眼珠跟着说话的人转，转一圈，就记住了。他五六岁上，听庄里老人念叨一句拳诀，念过两遍，隔了半个月，他自己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把念诀的老人吓了一跳。
皮实，灵醒，性子还倔。
这三样，搁在一个乡下娃儿身上，多半是满坡乱跑、三天两头挨骂的命。 可偏巧，这庄里就住着一位识货的人。 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娃儿身上那点东西，是块什么料。」
这识货的人是谁，大令公庄的人心里都清楚。可要讲清这桩缘分，得先讲这娃儿是怎么来的，这庄子又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娃儿的。事情得从一九四六年那个麦收的夜里说起——那一年，李文静落了地。
15.1.1 添丁
一九四六年六月十四，正是麦子下场的光景，大令公庄李家的院里，添了个男娃。
那几年，庄里的日子是紧的。日本人前脚刚走，天下并没有就太平下来，枪声在冀东这一带时远时近，庄户人家白日下地、夜里关门，谁也不知道这安稳能过几天。李家是庄里本分的一户，男人种地，女人操持，日子过得俭省，仓里那点粮，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娃儿落下来，多添一张嘴，也多半添一份盼头。
接生的老太太把孩子裹好，抱到院里，让日头照了照。娃儿不哭，眯着眼，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老太太掂了掂，笑着说：这娃儿手劲不小，骨架子也周正。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吭声，只看了孩子一眼。半晌，把烟锅在鞋底上一磕，说：取个名吧。
庄户人家取名，不讲什么讲究，多是图个吉利，图个好养活。他爹想了想，说：叫文静。文文静静，安安生生，别惹事，别招灾。
取名的人盼着静，可这娃儿，偏偏是个静不下来的。
他刚会翻身，就往炕沿上蹭；刚会挪步，就往院子里去。他娘在灶上做饭，一眼看不着，他就爬到了门槛外头，仰着脸看天，看云彩从房顶上飘过去。他爹下地干活，把他搁在地头，他不哭不闹，蹲着看蚂蚁搬家，能看半晌；看够了，就扒着地垄追蚂蚱，一追追出老远。
庄里的娃儿，多半是这么长大的——皮实、淘气、满坡乱跑。可李文静身上，又跟别的娃儿有些不一样。他不怎么爱哭，也不怎么爱闹。饿了、磕了、怕了，他多是闷着，小脸一皱，眼睛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偏不肯落下来。他娘有一回抱着他，叹着气跟他爹说：这娃儿，脾气倔，像头小犟牛。
倔是倔，可这倔里头，藏着一样旁人没留意的东西——他认准的事，认死理，不撒手。别家娃儿玩一样东西，玩腻了就撂下；他玩一样，能玩出许多花样来，直到把那点趣味吃干榨净才肯罢休。为了看一窝蚂蚁怎么搬食，他能在墙根下蹲整整一个午后，日头晒得脖子脱皮也不肯挪窝。
李家的日子，就这么被这娃儿搅得有声有色。旁人嘴上说这孩子皮，心里倒也喜欢——乡下人家，哪个不盼孩子结实、灵醒。他爹嘴上骂两句，背地里却把这娃儿的好处跟人说了又说：这娃儿，皮实，好养活。
年景一年一年地过。到了一九四九年，庄里开来了另一支队伍，红旗插上了庄口的土坡，世道又翻了个个儿。土地改革那年，李家分到了几亩属于自己的地，一辈子没敢想的事，落在了自家头上。庄里人敲锣打鼓，说往后日子要好过了。李文静那时刚三岁，被大人架在脖子上看热闹，锣鼓震得他直眨眼，可他没哭——他把那面红旗，看了个够。
世道好不好，娃儿还小，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知道，地里的麦子熟了要割，河里的水涨了要蹚，院里那盏灯，一到冬天夜里就亮着。他就这么一天天长着，长到七岁上，长得腰板直、脚下稳、一双眼睛亮得能照见人——长得，正好撞进了马老师的眼里。
只是他爹他娘谁也没料到，这份“皮实”，这份闲不下来的劲头，往后有一天会叫人一眼看中，会成为一条路的起头。
那条路，叫亓门。
15.1.2 庄上风土
大令公庄的风土，是养人的。
庄子坐落在还乡河（浭水）东岸一带的平地上，脚下是淤积了多少年的沙壤土，肥，也松，抓一把在手里，能捻出油来。庄前庄后，是一块一块的方田，春里种麦，夏里种棒子、高粱、谷子，秋天一到，满坡满野都是沉甸甸的穗子，风一吹，波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推。还乡河从庄子边不远的地方流过去，水不算湍急，清清亮亮，一年到头淌着；上游下了雨，河里涨水，庄里人就下河捞鱼摸虾，娃儿们最爱往水里扎，扎进去半日不肯出来。河湾里长着芦苇，秋天割下来，能编席子、编筐，也能扎成把式场里练功用的一截杆子。
这样的水土，养出来的庄稼人，筋骨是硬的，性子也是实的。
丰润这一带，百十年里就有尚武的老风气。早先年，庄里农闲时兴“下把式场”：天冷了，地里没活了，男人们吃过晚饭，聚到一处宽敞的院子里，脱了棉袄，练拳踢腿。练的是护身的本事——赶车防匪、看场防贼、走夜路防那半道上蹿出来的歹人。这套风气，打菜子庄那边吹过来。菜子庄离大令公庄十来里地，那是亓门定下根的地方，李国荣、李如松、李如森那两盏把式房的灯，照了四乡几十年。大令公庄的庄稼人，有去菜子庄学过把式的，也有学了回来的，一来二去，庄里也养起了一批爱动手脚的后生。
冬天的夜里，是最热闹的。场院光净了，碌碡也歇了，庄东头哪家的院里，就点起一盏灯，聚起一屋子后生，搓手跺脚，把一身寒气抖落净，然后站桩、走步、搭手。灯亮到后半夜，窗台外头还站着看热闹的，叼着旱烟袋，谁也不言语，就那么看。庄里人夜里睡觉，心里踏实——有这一院子的灯，有这一屋子练家的人，庄子就散不了，外人也欺不到头上来。
李文静记事早，把式场的灯，是打他怀里就照着了的。他还在他娘怀里抱着的时候，就被抱去看过把式场；刚会站，就扒着门框，看院里的大人们一板一眼地起式、收式。大人们看的东西，多半没往心里去；他看回来的一点影子，却悄悄在心里落了根。
庄里练把式的，不止一个两个。有跟着菜子庄李家学过的，有自个儿琢磨的，也有从外头带回来几手路数的。大令公庄的人管练把式的手脚唤作“把式”，把那一身本事唤作“功夫”；谁家后生练出了名堂，四乡都敬着。马硕元就是打这片土里长出来的，只是他这一身的来路，比庄里旁人要正得多、深得多——他是菜子庄李国荣门下的入室弟子，学的，是亓门一路正根的拳。
有一年冬里，李文静四五岁上，庄东头马老师院里点灯练把式，一院子人练得正热。他混在人堆里看，看着看着，忽然学起大人的样子，把两脚一岔，膝盖一弯，小胸脯一挺，竟也站出了个桩来。旁边一个后生瞧见了，逗他：小文静，你这是站桩呢？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那人又问：你会站？他犟着脖子说：会。满院子人都笑了，笑声里却有几分意外。马硕元那时正在教一个后生走步，回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眼神却在那个小人儿身上多停了一息。
那点影子，庄里人当时都没在意。谁也没想到，那一眼，就是一个开端。
15.1.3 野娃儿
李文静这一路长大，是拿脚量出来的。
一两岁上，他不爱哭。别家娃儿夜里饿了、尿了、怕了，都要哭得满屋不安生；他倒好，吃饱了就往炕上一躺，睁着眼看顶棚，看得乏了，自个儿睡去。他娘起初还当这娃儿不灵光，抱去问庄里接生的老太太。老太太翻了翻他的眼皮，笑了：灵光着呢，就是心里有数，不大惊小怪。
三四岁上，他就撒开手往院里跑。李家的院子不大，西墙根下一棵老枣树，东墙根下一个鸡窝，他一天到晚在院里转，转得他娘眼晕。他最爱干的，是扒着墙头往街上看——看推车的、挑担的、赶着牲口下地的，看谁家来了客，看哪家的狗撵着鸡满街跑。他眼尖，记性也好，谁家的羊丢了，他能记起来是在哪条道上吃的草；哪家的娃儿哭了，他能说出是为什么哭。
有一年开春，庄西头老周家的一只羊，夜里挣脱了绳，早晨找不着。一庄人帮着找了小半天，都没头绪。李文静那会儿也就四五岁，他站在道口，仰着脸想了想，说：羊往河坡那边去了，那儿有人家晒过苜蓿。大人们将信将疑地往河坡一找，羊果然在那儿，正啃着地上剩下的一层碎苜蓿。打那以后，庄里人再不敢小瞧这娃儿的眼睛。
五六岁上，他就跟着爹娘下地了。他不干活——干不动，爹娘也不让他干。他就在地头玩，把土坷垃垒成城墙，把草棍当枪使，一个人在田埂上“杀”得热火朝天。有一回，他爹回头看他，见他把一根高粱秆横在胸前，两脚一前一后地岔开，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嘿哈”地喊，像是在跟谁过招。他爹笑骂了一句：跟谁学的？他一本正经地说：跟院里的叔伯学的。
那阵子，村里谁家院里练把式，他都扒着门看。看回来的东西，他也不声张，只在没人的地头，自个儿照着比划。他比划得未必对，可他认真——一个起式，他能比划十来遍，直到那一口气顺了，才算完。庄里练家子多，有人看出来了，笑着跟他爹说：老李，你家小的，是块练把式的料。他爹嘴上说“娃儿家闹着玩”，心里却记下了。
真正把这层意思说破的，是庄东头的马老师。
马硕元那时已是庄里、甚至四乡都敬着的人物。他早年拜在菜子庄李国荣门下，一身亓门功夫练得瓷实；后来回了大令公庄，一边种地，一边教拳，庄里庄外跟他学艺的后生，一年到头没断过。他教拳有个规矩，跟菜子庄那位大老师一个路数——先看人，后教拳。肯来的，他还要看一段日子：看你在家孝不孝、在外头欺不欺负人、练起来沉不沉得住气。看不对眼的，家底再厚也不收。
李文静是庄里出名的皮孩子，马硕元起初并没多看他一眼。可看得多了，他心里那杆秤，就一点一点地偏了过去。他看出来，这孩子身上那股子野劲底下，压着一股沉劲——他跑得再疯，落脚却是稳的；他玩得再野，站定了之后，腰板是直的；他记性还惊人，一句口诀、一个动作，看过一遍，八九不离十。
有一回，马硕元在自家院里练功，练到兴起，一套连手拳，起落如风。李文静不知啥时候蹲在了院门口的墙根下，看得两眼发直。马硕元收势站定，回头看见他，笑了笑，问：好看不？
李文静点头。
马硕元又问：你看懂啥了？
李文静想了想，说：您的手，跟脚，是一齐的。
马硕元愣了一下。这一句，正说的是亓门最要紧的一个理——身步合一，封手进手同时到。一个六七岁的娃儿，说不出这些词，可他看出来了。
那天，马硕元在院里站了很久。他看着墙根下那个黑瘦的娃儿，那娃儿也不怕生，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院里静得很，只有那挂沙袋在风里轻轻地晃。
马硕元心里那杆秤，就定住了。
15.2 拜师
「庄里人后来才知道，马老师收李文静，是看了整整两年的。
头一回，是那娃儿五六岁上，蹲在他院门口看练拳。马硕元没往心里去——庄里的娃儿，爱看热闹，看两眼就跑了。
第二回，是那年秋里，娃儿打他门前过。那几步路，走得稳，他看出了一点点东西。他捏着旱烟袋，没言语，心里却记下了一笔。
第三回，是那句“手跟脚是一齐的”。一个娃儿，一句话，一脚就踩到了门里头。
打那以后，马硕元就常留神这娃儿了。他看李文静在地头比划，看他在雪地里撒欢，看他在人堆里听大人说话时那一双亮眼。看得越久，他心里越认定一件事：这是块料，是亓门多少年不常碰上的好苗子。
于是有一天，他跟他媳妇说了句：我要收李家那个小的做徒弟。
他媳妇说：才七岁的娃儿，收他做什么？
马硕元把旱烟袋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 好苗子，不等人。 晚收一年，就少练一年； 等他长歪了，再接回来，就接不回了。」
在冀东这门拳里，收徒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它比结一门亲还郑重：得看人、得说合、得择日子，还得摆下香案，当着祖师的名头，把师徒的名分定下来。马硕元认定了这块料，可这收徒的名堂，这里头还有一整套老规矩要走。他认得清这娃儿的好，也更明白——越是好苗子，越不能稀里糊涂地领进门。
15.2.1 邻居马老师
马硕元这个人，得从头说。
他是大令公庄土生土长的。爹娘也是种地的，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跟庄里多数人家一样。他打小身子骨就壮实，性子沉，不爱多话，可学什么都往心里去。十来岁上，家里送他去菜子庄学把式——那会儿菜子庄的李国荣正在授拳的年月，把式房那盏灯，亮了一村又一村。马硕元在那院里，一练就是好些年，站桩、走步、搭手、走套路，一步一个脚印；李国荣看他是个沉得住气的，把亓门的家底，一点一点地往他手里交。
后来，马硕元回了大令公庄，成了家，立了业。他没有像菜子庄大老师那样，一门心思只守着老家的院子；他把亓门的拳，带回了自己的庄子，也带向了四乡八村。农忙的时候，他跟庄里人一样下地，一身泥一身汗；农闲的时候，他就开院授徒，庄东头他那个院子，一到冬天夜里就亮着灯。
庄里人喊他“马老师”。这称呼，是敬出来的。他教拳，是白教，不图钱——那时节的乡下，练家子教拳，多半管一顿饭、送一斗粮就算数，他连这个也不大计较。谁家后生来学，他看是块料的，就用心教；看了不对眼的，好言劝回去。他这一套，跟菜子庄那位大老师，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规矩。
马硕元的家，跟李家隔得不远，东头西头，走几步路就到。两家人本就来往，逢年过节，你送我一碗饺子，我给你端一盘粘豆包；孩子见了面，也照面就打招呼。李文静管马硕元叫“马爷爷”——按庄里的辈分，是这么论的。
马硕元看李文静，起初是庄里长辈看娃儿的那种看，越看，越生出别样的心思。这娃儿身上的东西，搁在寻常人家眼里，不过是“皮实”“灵醒”；搁在一个练了一辈子拳的老师傅眼里，那就成了“根骨”。他看出这娃儿的骨架周正，腿脚利索，反应快，记性好，尤其难得的是——不浮躁。皮是皮，可皮得有个章法，玩到紧要处，懂得收，懂得沉。
这样的娃儿，一庄里出不了几个。
马硕元把这心思跟媳妇说了，又跟几个同门的老弟兄念叨过。有人劝他：孩子太小，才七岁，规矩都未必立得住，收早了，半道撂下的多。马硕元摇摇头，说：撂不撂，看的是人，不是岁数。这娃儿是棵好苗子，我瞧着，比那些十五六的后生还顶事。早收一年，就多打一年底子；底子打厚了，往后才立得住。
话说到这份上，劝的人也就不劝了。庄里人都知道马老师的脾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也有人私底下问他：你收了那么多徒弟，怎么偏偏就对这娃儿上心？马硕元抽着烟，说了一句实在话：教徒弟，教的是缘分。有的徒弟，你教三年，他还是一场空；有的徒弟，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是替这门拳来的。
15.2.2 说合
要收徒，头一关不在别处，在李家。
那年秋后，一个晚上，马硕元提了一小包点心，踱到了李家。
李家的当家人——李文静的爹——正在院里就着油灯编柳筐，见马老师来了，忙撂下活计，把人往屋里让。沏了茶，递了烟，坐下来说了几句闲话，马硕元就把话来挑明了：老李，我想收你家文静做徒弟。
李家爹先是一愣。
他自小在这庄里长大，见惯了练把式的，也知道马老师是把好把式、是庄里敬着的人。可他从没想过，自家那个满坡乱跑的小儿子，会入了马老师的眼。他搓着手，半晌，才说：马老师，这娃儿才七岁，皮得很，怕给您添乱。
马硕元笑了：皮，不是坏事。我就看中他这股皮劲儿里的定力。他说着，把李文静那天看拳、说的那句“手跟脚是一齐的”，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李家爹听着，脸上那点犹疑，慢慢松动了。他虽不通拳，可自家娃儿有出息，跟庄里最受人敬的把式学本事，这是脸上有光的事，也是给娃儿寻一条正道。
不过，李家爹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顾虑：那年月，一个庄户人家的娃儿，学把式到底有什么用？是能打粮食，还是能换钱？会不会白耽误工夫，耽误了念书、耽误了下地？
这话，他不好明说，马硕元却看出来了。马硕元也不辩解，只说了一句：老李，我教的不光是拳脚。练拳先练人，站桩站的是心，走步走的是性。娃儿跟我几年，学的不只是几路拳，是立身做人的一份底子。至于有没有用——你且看着。将来有一日，你会明白我对他这份心。
这一句，把李家爹说动了。
第二日，李家把这事跟庄里一位上了岁数的长辈说了。老长辈听完，拍板道：好事。马老师的人品、功夫，庄里谁不知道？他肯收你家娃儿，是娃儿的造化。人家堂堂一个老师傅，主动上门，这份情你得领。定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定下之后，按老规矩，还有几样要办：一是择日子，请人拣一个适宜拜师的吉日；二是备拜师礼，不必贵重，讲的是心意，一方布、几斤粮、或是一包茶，量力而行；三是请几位见证人，都是同门里德高望重的、或是庄里受敬的长辈，到场见证师徒名分立下；四是要给孩子置一身干净衣裳，拜师那日，得端端正正地站在祖师牌位前头。
李家是俭省人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马硕元早料到了，托人捎话来：礼不在厚薄，一枝一叶都是心。你只管把孩子拾掇干净，旁的，都不必费心。
李家爹听了这话，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让他媳妇把家里攒下的一升新麦、一块花布，仔仔细细包了，又翻出了一双过年才舍得穿的千层底布鞋。他媳妇夜里给娃儿改衣裳，针脚走得密密的，把长出的裤脚往上卷了两卷，用线细细地绷好。她说：娃儿去拜师，是大事，不能叫人看着寒碜。
那几夜，李家的小屋里，灯亮到很晚。李文静早睡熟了，不知道大人们在为他忙活什么。他只知道，他爹这几日看他的眼神，跟平常不大一样了，里头多了点什么——像是舍不得，又像是盼着。
15.2.3 立帖叩首
拜师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日头不高不低，晒得院里的土都发暖。
马硕元家那间腾出来做把式房的偏屋，头一日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当中摆一张方桌，桌上铺一块半旧的蓝布；桌后头，靠墙立着一方牌位——不是什么气派的匾额，就是一块木板，上头用墨笔写得端端正正。亓门从打赵明山立名起，就供着这么一方祖师牌位；牌位背后，是那三百年的来路。桌角一炷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除了香案，屋里没有别的陈设，越是这样简朴，越显得郑重。
李家爹领着李文静，天不亮就起了身。他娘昨夜里就把那身新浆洗的粗布衣裳叠得平平整整，放在炕头。娃儿穿上，裤脚还长出一截，卷了两卷；头发他娘给他梳得服服帖帖。临出门，他娘蹲下来，替他把衣角抿了抿，叮嘱一句：到了那儿，老实着点，听马老师的话。李文静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却比平日更亮。
到马家院里，几位见证人已经来了。都是庄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同门里比马硕元辈分高的老拳师，有庄里说一不二的老长辈，还有两位跟着马硕元练了多年、如今也带徒弟的同门弟兄。众人坐下，喝了口茶，话不多，可这屋里的气氛，比过年还肃穆。
时辰到了，马硕元站起身，净了手，在祖师牌位前的香炉里添了一炷香，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礼毕，转过身来，冲李家爹一点头。
李家爹把李文静往前一领。
李文静照着昨夜爹教的样子，走到牌位前，先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那年月虽是新中国了，庄里的老规矩，该行的还是照行；何况这是拜师，敬的是祖师、是这门拳几百年的来路，马虎不得。磕完头，他转过身，对着马硕元，又是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马硕元没有马上受他这个礼。他先正了正衣襟，双手把李文静的胳膊扶了扶，让他把腰挺直，才受了这一拜。
旁边有位老拳师念了句场白，说的是拜师的道理——从此以后，师徒名分既定，师如父，徒如子；师傅须倾囊相授、以德教之，徒弟须尊师重道、勤学苦练，不得半途而废，不得恃艺凌人。话说得慢，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
拜完，李文静给马硕元双手敬上一盏茶。他个子矮，得踮着脚，两只手把茶盏端得稳稳的，一滴不洒。马硕元接过来，抿了一口，又交回给旁边的媳妇，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
文静，从今日起，你就是亓门的人了。 打今往后，你的拳，是亓门的拳； 你的话，是亓门的话； 你的脸面，也是亓门的脸面。 你练出的功夫，是给自家人撑腰的，是给受欺的人撑腰的； 不是拿去逞能、拿去欺人的。 这一条，你记牢了。
李文静跪在地上，仰着脸，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他没有多少话，只是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记住了。
这声“记住了”，还是带着奶气的童音；可屋里几个上了岁数的，听了，都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那娃儿，又看了一眼马硕元。有人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这师徒两个，是有缘分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见证的几位陆续告辞，临走都拍了拍马硕元的肩，说：好苗子，好生带。马硕元送人到院门口，回身进屋，看了一眼还规规矩矩站在香案边的李文静——那娃儿没走，眼睛盯着牌位上那几个字，也不知看懂没看懂。
马硕元走过去，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说：明儿起，天天来。
李文静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
15.3 第一课
「拜完师那天，日头偏西。
马硕元没叫李文静回家，把他领到了院当中。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搁着一根白蜡杆，一挂落了灰的沙袋。老槐树的影子拖了半院子，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李文静站在树影里，仰着头看马老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马硕元说：从今日起，你就是亓门的人了。
李文静点头。
马硕元又问：知道头一课，我教你啥不？
李文静眨眨眼，说：练拳。
马硕元笑了，摇头：不练拳。
李文静愣了。
他心想，拜了师，头一课不练拳，那是练啥？
马硕元蹲下身，跟他一般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说： 头一课，先学一个字——站。 站得住，才谈得上别的； 站不住，学了拳，也是空的。 这个道理，你今日未必懂； 练上一年，你就懂了。
李文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院里静了一阵，只有那挂沙袋，在风里轻轻地晃。
——这话，他后来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自个儿教徒弟，头一课，教的也是这一个字。」
头一课学“站”，不是马硕元一个人的主意，是亓门传下来的老规矩。这门拳讲的是身步合一、气沉丹田，一切的一切，都从脚底下生根起。桩站不稳，套路练得再花，也是浮的。而这桩功，最枯燥，最熬人，也最见一个人的心。马硕元把这么一样“没意思”的东西做头一课，一半是教功夫，一半，是看人。
15.3.1 站桩
头一天的课，是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上的。
马硕元先给李文静摆了个架势：两脚开立，与肩同宽，脚趾微微抠地；两膝微屈，不僵不软；上身松沉，头顶像有一根线轻轻往上提；肩往下沉，肘往下坠；两手在身前松松地环着，像抱着一棵看不见的树。他一边摆，一边说：记住八个字——舒身下势，气沉丹田。腰是总根，脚是地根；根扎不下去，上头的都是虚的。
李文静照着眼学。他个子小，腿短，摆出来的架势，看着倒有几分样子。马硕元点了点头，说：就这么站着，别动。我点一炷香，香不烧完，你不许动。
一炷香，说起来不长，站下去却难。
头几息还好，李文静站得挺精神，小脸绷得紧紧的。可几十息一过，腿肚子就酸了，酸得像有蚂蚁在爬。再过一会儿，两只膝盖开始打颤，人一寸一寸地往下出溜。他偷偷想直起腰歇一口气，刚一动，身后就传来马硕元不紧不慢的声音：脚跟别抬，膝别晃。李文静赶紧又把架势摆回去，鼻尖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那炷香，马硕元是故意点得长了些。他蹲在一边，抽着旱烟，眼睛却一刻没离了这娃儿。他看的不是姿势正不正——头一天，姿势没有正不正可言；他看的是这娃儿撑不住的时候，是个什么反应。
有的娃儿，站不住了就哭，一哭就散架；有的娃儿，站不住了就偷懒，趁老师不注意，把架子松一松。李文静不一样。他站不住了，不哭，也不松，就是那么咬着牙硬撑着，两条小腿抖得像风里的草，愣是不肯把腰塌下去。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踉跄了一下，惹得院里几个看热闹的都笑了。他脸涨得通红，却没恼，只站稳了，把架势重新摆正，眼睛盯着前头，接着站。
马硕元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心里说了句：对了，就是这个倔劲儿。
香烧尽的时候，李文静的棉袄后背，已经溻出一片汗印。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马硕元一把扶住。马硕元没夸他，只说了句：头一天，不错。
就这三个字，李文静咧开嘴，笑了。那笑里，有累，有得意，还有一股子“我还能站”的逞强。
往后的日子，这站桩成了他每天的头一件事。少则一炷香，多则一炷接一炷。春夏秋冬，一天不落。春天站到院里的花开了，夏天站到日头把土晒烫了，秋天站到枣子落了一地，冬天站到手脚都冻僵了，回屋在灶边烤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娘心疼，好几回要跟马老师说情，让他天冷了少站会儿。马硕元没松口，说：他既然入了这个门，就得吃这份苦。心疼他，是害他。
李文静也没让他娘去说。他自己咬着牙，一站就是大半年。
15.3.2 走步
桩站出了点模样，马硕元就教他走步。
亓门的走步，讲的是身步合一。步怎么走，身就怎么动；步一到，手也跟着到。练的是脚下生根、进退乱不了、闪转藏得住。马硕元在地上一横一竖地画了几道线，教他弓步、马步、仆步、歇步，一步一格，不许踩歪。又教他前进、后退、左闪、右转，一步一换，步步连着。
李文静人小，腿短，一步跨出去，往往够不着那道线，急了就颠着脚尖往前蹿。马硕元也不斥他，只在他背后，用那根白蜡杆轻轻一点他的腰：腰别散。李文静一被点，立刻明白了——他是拿腿追着线走，可马老师要的，是腰带着腿走。他索性把步子放慢，一遍一遍地走，走一趟，回来，再走一趟。
有一回，练“冠脚”——那是亓门里专门练低腿的一路。马硕元示范了一下：身子一沉，腿贴着地扫出一脚，快，低，藏在人下三路。李文静看得眼睛发亮，非要试。他一试，人仰马翻，一屁股摔在地上，屁股墩儿生疼。他爹在不远处看着，喊他别练了。马硕元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摔了就对了。不会摔的人，学不会这脚。你是想学，还是怕摔？
李文静拍拍屁股，说：学。
就这么一句话，马硕元当天多教了他半个时辰。
走步这关，李文静练得比站桩还久。他走路本就有底子，脚下稳，又肯下死功夫，很快，那几道线，他一格一格地踩下去，一步不歪了。步子踩准了，马硕元又开始让他把站桩里那个“沉”劲儿带进走步里——沉肩、坠肘、气往下走，走起来不浮、不飘。李文静起初不懂，走起来一绷一绷的，像踩高跷。马硕元也不多说，只在他走得不对时，把白蜡杆往他后腰一搭，说：想这儿。
李文静慢慢地，就把这一层意思摸着了。
有一日，马硕元让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二十趟。走到第十几趟，李文静腿都软了，可脚下那几道线，却再没踩歪过一格。马硕元站在檐下看着，没出声。等娃儿走完，他走过去，把他额上的汗擦了，说了三个字：有点意思。
李文静那晚回家，把这句话跟他娘学了一遍，学得眉飞色舞。
15.3.3 抱拳礼
功夫之外，马硕元教李文静的，还有一样顶要紧的东西：礼。
头一课的第三桩，是抱拳礼。马硕元站定了，两脚并齐，左手五指并拢，掌心贴着右拳，右手握拳，拳面朝前，两臂一屈，往胸前一抱，略略一点头。他一边做，一边跟李文静讲这礼里的讲究：左手是掌，右手是拳，掌掩着拳——拳头藏在掌后头，是说着练武的人，先礼后兵，不先动手；右拳五指屈而不用，是记着这门拳的来路，也记着练拳的分寸。这一抱，抱的是敬，是让，是自持。
李文静学，学得笨。他的手小，一只巴掌盖不住那只拳，抱起来歪歪扭扭，看着滑稽。马硕元不笑他，蹲下来，替他的手一点一点摆正：掌要竖，拳要合，两臂要圆，抱到胸口，不高不低。摆了一回，两回，三回，才算有了个样子。马硕元说：礼这物件，不图好看，图的是心里那份敬。往后见了长辈、见了师父、见了同门，都用这个礼；遇着不明白的，先抱拳，再说话。
礼学完了，马硕元把李文静叫到跟前，一字一句地，教他亓门的门规。
门规不多，可每一条，都是几百年攒下来的。头一条，尊师重道，饮水思源——练到哪一天，都不能忘了师傅，不能忘了这拳是谁传下来的。第二条，不许恃强凌弱、以武欺人——练了拳，力气比人大，是第一件要收着的事，练拳的人，头一条是管住自己。第三条，不轻传——这门拳是有来路的，传给谁，得看人，不能见钱眼开、不能信口许人。第四条，气节——练拳的人，身子可以软，骨头不能软；这门拳在战火里没断，靠的不是别的，是几个前辈宁折不弯的骨头。
这几条，李文静未必都听得懂。可他还是像白天站桩一样，绷着小脸，一字一句地听，末了，重重地点头。
马硕元看着他，忽然又问：娃儿，你说说，练这门拳，最要紧的是什么？
李文静想了想，说：站得稳。
马硕元笑了，说：对了一半。他又说：最要紧的，是这两条腿，先得知道自己往哪儿站。站的是自家的人，站的是受欺的人；这样的拳，才立得住。你记着这一条，比记十套拳都强。
李文静把这话，也在心里记下了。
那天讲完，天已经擦黑。马硕元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蹦蹦跳跳地往家走，走几步，还回头比划一下白天学的抱拳礼，一只小手盖着一只小拳，歪歪的，可认认真真的。
马硕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那晚，李文静回到家，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他娘把饭端上桌，喊他吃。他先没吃，跑到院里，冲着他爹他娘站了个桩——两脚分开，膝微屈，腰塌着，气沉下去，站得有模有样。他爹看得愣了，问了句：这干啥？
李文静说：马爷爷说的，吃饭前先站一炷香。
他爹他娘对看一眼，都笑了。
那晚的饭，李文静吃得格外香。吃完饭，他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站到月亮爬上了树梢，站到蚊子嗡嗡地围着转，他娘催了三回，他才进屋。
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天起，这样的日子，要过许多年。
往后等着他的，是近二十年的光阴—— 是黎明前冻裂了的手，是三伏天溻透了的衣； 是一个又一个雷打不动的清晨，是一遍又一遍练到厌烦的基本功； 是从一个七岁的娃儿，长成一个能担事的汉子。
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这么走进了亓门的门里。 门里往后的日子，才刚刚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