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授
「菜子庄南边，有一道土坡。
早年间，坡下是条大车道，
七树庄来的车，都打那儿过。
老辈人说，抗战那几年，
有一个人，从七树庄爬回菜子庄，
就是从这条道，一寸一寸挪回来的。
那人，就是庄里的二老师，李如森。
那年月，日本兵占了七树庄，扎下据点， 炮楼子白天是白的，夜里是黑的， 站在菜子庄的打谷场上，能望见它的顶。 庄户人家夜里不敢点灯， 说话压着嗓子，连狗都不叫它出声。 偏就在那个时候， 日本兵里出了个会武的， 听说菜子庄有一门把式，是李家传下来的， 就起了意，非要二老师教他不可。
老辈人讲，起头是好言好语—— 给粮食，给票子，说请他去做教习， 管吃管住，比在土里刨食强上百倍。 二老师不言语。 后来就变了脸， 绳子捆了手，人往据点里拖。 教不教？二老师还是不言语。
那顿打，是关起门来打的， 谁也没亲眼见全。 拖出来的时候，人是爬着的，嘴里淌着血。 从七树庄到菜子庄，十来里地，一条土道， 他就那么一路爬回来； 爬了大半天，爬到菜子庄的地界， 是庄里人先看见的。
打那以后，二老师就落下病根。 功夫还是那身功夫，气力却一天不如一天。 阴天喘，动了就咳， 咳到狠处，能见血丝。 徒弟还是照教， 只是他自己，再没下过那趟十趟腿。 有时候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把式房里， 听见院里后生练拳的动静， 一坐就是半宿，不点灯。
庄里人后来把这事，唤作“不授”。 不授，就是不教。 他把一辈子的本事，攥死在自己手心里， 任凭你怎么打、怎么逼， 一个字、一个式子，也不往外吐。 二老师那条命，是拿这一门拳换下来的； 他教了庄里人一场拳， 末了，什么都没给日本人剩下。
如今上了岁数的人，说起这事，声音都低下去。 火盆里的柴噼一下，灯上的花爆一下， 半晌没人吭声。 末了有人呷一口水，说—— 那年道上的一个人， 爬着，也没回头。」
这段话说得慢，一句是一句，像庄户人冬天夜里围炉闲话。可要往细里究，这短短几段里压着的东西，重得很——一门练了三辈子的拳，一个不肯低头的乡下把式匠，一段谁也不愿细讲的年月。二老师不是马革裹尸的人物，也不是刻上石碑、写进志书里的名字；“二老师”三个字，是庄里人喊惯了的，喊到后来，反倒没人记得他大号叫李如森。他这辈子最硬的一件事，是在自家门口之外的一条土道上完成的。要说明白这件事，得先从那座炮楼说起。
11.1 逼授
「七树庄的炮楼，是哪一年立起来的，
谁也说不准准日子，
反正是日本人来了以后，没多少日子就有了。
立炮楼的时候，强征了周围十几个庄的民夫，
菜子庄也去了十几个后生，
回来都说，那炮楼是拿自家的砖、自家的土垒的。
炮楼底下，是一个据点，
有兵，有机枪，有狼狗。
打那往后，附近十里八乡，
谁家丢了牛，谁家出了事，
头一个想起来的，都是那个地方。
有人夜里做梦，梦见那炮楼，
醒来一身冷汗，再睡不着。
庄里办红白事，头一句问的，
总是那句：道上安生不安生？
据点里有两样人， 一样是日本兵，一样是中国人。 中国人替日本人跑腿、传话、收粮、领路， 庄里人当面喊他们“先生”， 背地里，骂一声“认贼作父”。 这些人里，有个姓孙的， 早年跟菜子庄李家有过来往， 心里揣着一桩没解开的旧怨。 他在据点里进进出出， 最知道哪家的底细、哪家的人身上有东西。 二老师的事，最早就是从这后一样人嘴里， 递进炮楼里去的。」
传闻落地，往往要走这样一道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门要紧的拳，反倒是最不该听见的人先听见了。菜子庄的把式场，练了几十年，练出了名，也练出过祸。这一回，祸是从七树庄那边来的。要说清这场祸，得先看清那几年是什么年月，人心又是怎么被一点点磨软的；也得看清，把这话递进炮楼里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11.1.1 那几年的世道
1930年代末到1940年代初，冀东大地上的天，是一年比一年暗的。日本人占了丰润县城，又沿路设据点、修炮楼，七树庄、沙流河、白官屯一路下来，埠子、岗楼、铁丝网，把一片片庄稼地割成一块一块。据点多设在紧要路口，白天有兵站岗，夜里放狗、放哨，谁从底下过，都得低着头、弯着腰。庄户人家原本是按着节令过日子的——开春下种，入夏抢麦，秋后收粮，冬里猫冬；可这些年，节令还在，日子却乱了套。今天这个庄被搜了粮，明天那个庄被抓了人，谁家娶媳妇、办丧事，都得先打听清楚：道上有没有兵，据点里是什么风声。
最要命的，是那种看不见的怕。炮楼立在那儿，不动，也不喊，可庄里人打它底下过，后脊梁就发凉。夜里不敢点灯，怕招惹；说话不敢高声，怕隔墙；连孩子哭，大人也要拿手把嘴捂住。有一年腊月，沙河铺一个后生，夜里从地里回来晚了，撞上据点的巡逻，第二天人就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只在那片乱葬岗上找见一件破棉袄。这样的事，十里八乡，没人敢细讲，讲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怕归怕，谁也不愿把怕挂在嘴上。
菜子庄在七树庄西边十来里，不算近，也不够远。日本人扫荡，多半是奔着城边、路边去的，菜子庄偏在一角，起头还平安些。可这几年，风声一天紧似一天。有一回，据点的兵下乡“宣抚”，路过菜子庄，进庄转了一圈，把各家各户的粮囤看了一遍，临走撂下一句话：皇军要什么，给什么。庄里人应着，心里都悬着。李如森那时候，把式场还开着，只是练拳的少了——后生们有的躲了出去，有的被拉去当民夫，剩下的，练拳也得压着声响，怕招惹了谁。
把式场冷下来，李如森心里跟明镜似的：世道变了，拳不能像从前那样敞开门练了。可他没舍得关门。他跟兄长李如松说：越是乱的时候，越得有个地方，让后生们心里有个主心骨。兄弟俩守着那一方院子，农闲夜里，照旧点起那盏小灯，教几个愿意来的后生站桩、走步。灯捻子捻得极细，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动静也压得极低，打在土上，扑扑的，像落雨。他们谁也没料到，就是这盏压得极细的灯，把日本人引了来。
那年月，菜子庄的人夜里听见院里的拳声，心里是踏实的。炮楼在七树庄立着，叫人怕；可自家院里还有这么一门传了几辈子的把式，谁也夺不走，暗地里倒像撑着一点底气。二老师自己也没想到，这份底气，有朝一日会把祸招来。
说起来，把这事递到炮楼里去的，不是外村人，倒是个跟菜子庄、跟李家有过瓜葛的人。此人姓孙，名唤孙世昌，原是沙河铺人，早年也在这一带混过。相传他年轻时，心热拳脚，托人引着，来菜子庄想拜李国荣学拳。李国荣看他两眼，没应。为什么没应，说法不一：有说他心浮气躁，站不住桩；有说他眉眼不正，学了本事要往外使坏；也有说他那年正给一个外庄的财主当护院，学拳是拿去吓唬人的。总之，李国荣没收，把他客客气气送出了门。孙世昌怀了怨，从此再没登过菜子庄的门。后来他不知怎么的，认了字，会说几句半生不熟的日本话；日本人一来，他就当了据点的翻译。
庄里人后来提起这层旧怨，都摇头。有人说，这世上的祸，一半是外人闯的，一半是自己人领的路。孙世昌是不是因为这桩旧怨，才把菜子庄的李家推出去给日本人，谁也说不准；可有一点是清楚的：那一带，既晓得菜子庄有李如森这么一门硬把式、又跟日本人说得上话的中国人，数来数去，也就是他。据点的日本人要找一个能教拳的，孙世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菜子庄。
要说李如森这个人，庄里人有一句现成的话：闷。他不像他哥哥李如松，李如松开朗，爱说笑，院里教拳，谁学不会，他乐呵呵地手把手再教一遍；李如森话少，脸也沉，站在院里看人练拳，半天不说一个字，可谁的动作差了一线，他一眼就看出来，一句话点破，点到根上。庄里的后生都怕他，也敬他。兄弟俩的拳，都是李国荣亲手传的；只是二老师这一身功夫，比哥哥还要深些：全套亓门拳械，梅花拳、二郎拳、连手拳、搬拦手、大引锤、小引锤、十趟腿，还有疯魔刀、大枪、长棍，一样一样，都在他身上。他爹李国荣临走前，把这一身本事，连同那本没写全的拳谱、那根白蜡杆，一并交给了他，只说了一句：守好了。李如森这辈子，就守着这一句。
11.1.2 先礼后兵
据点里那个看上二老师拳的日本军官，姓藤田，是个曹长，年岁不大，三十上下。相传他在日本国内练过柔道，也习过剑道，手脚上有真东西，不是光会喊口令的。到了冀东，见中国乡间处处有把式场，就动了心思，想借着“东亚共荣”的由头，把这一带的武艺收到自己手里；说得体面些，叫“切磋交流”，说得难听些，就是拿来充实他那一套。孙世昌一递话，说菜子庄有个李如森，拳最硬，全套把式都在身上，藤田就记下了。
藤田没有一上来就动粗。这也是日军惯用的路子：先礼后兵。软的一手，往往比硬的更磨人。头一趟，他没去，派孙世昌领着两个兵，到菜子庄送东西：两袋白面，一包糖，还有几尺洋布。孙世昌笑呵呵地进了李家的院，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说：皇军看中二老师的本事，想请二老师去据点里当教习，教几个日本人练拳，管吃管住，按月给钱，比在庄里种地强百倍。
李如森正蹲在院里拾掇农具，听了这话，没接东西，也没动气，只撂下一句：我一个种地的，不会教人。孙世昌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又说：二老师，这是体面事，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李如森说：体面的钱，我一个庄稼人，挣不来。孙世昌还想再说，李如森已经起身进了屋。两个兵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讪讪的，把东西又拎走了。院里几只鸡，被生人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落下一地鸡毛。
庄里人远远地看着，谁也没敢上前。有人认得孙世昌，私下撇嘴；也有人替李家捏一把汗，说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李如森把院门掩上，回屋坐下，半天没动。他心里不是不怕——他上有老下有小，他也知道日本人是什么东西——可越是怕，他心里那句话反而越清亮：这门拳，不能给。
过了几天，又来了。这回孙世昌说得直白些：皇军要的是菜子庄这门拳，二老师给句话。李如森还是那句：不会教。孙世昌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说：二老师，你可想清楚了，据点里那位，脾气不好。李如森抬眼看了他一回——相传那一眼，看得孙世昌往后退了半步。李如森慢慢地说：我李如森学的这门拳，是李国荣传下来的，是郭邦训传下来的，是往上好几辈人拿命换下来的。这门拳，教自己庄里的后生，不教外人；教中国人，不教日本人。你替我回句话：要命，有一条；要拳，没有。
这话传到据点，藤田没恼，反倒笑了。相传他是这么想的：一个乡下把式匠，嘴硬，骨头未必硬；请不动，就“抬”着来。所谓抬，就是绑。孙世昌再来时，身后跟的不只是两个兵，是四个，还带着一根麻绳、一条黑布。那是个后晌，李家院里正有几个后生在练拳。日本人一声不响地进了院，把后生们赶到墙根，把李如森捆了，黑布蒙了眼，往车上一架，就往七树庄去了。李家院里，只剩下被吓呆的几个后生，和闻讯跑出来、追到村口又不敢再追的大老师李如松。他站在村口那道土坡上，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拐向七树庄方向，一点点看不见了。
11.1.3 没有
李如森在据点里过了头一夜，没人动他一根指头。相传头一夜，藤田还亲自来见了见他，桌上摆了酒，摆了菜，客客气气。藤田跟他比划：你，拳，好；我，学；你教，我，大大地谢。李如森坐在那儿，酒没动，菜没动，一句话没有。孙世昌在旁劝：二老师，识时务者为俊杰，多少话都好商量……李如森闭着眼，像没听见。屋里有盏电灯，明晃晃的，照得他一张脸上的沟壑格外深；他一双手搁在膝盖上，粗、黑、满是老茧，像两截罗圈的老树根。
第二夜，就变了。藤田要李如森当场打一趟拳给他看。李如森不动。藤田说：不打，也行，你教我。李如森还是不动。问到第三回，李如森才慢慢开口。相传他说了这么一句：我这门拳，祖师立的规矩，头一条是不轻传，第二条是不传外。日本人也好，什么人也罢，要我把它拿出来，就一句话——没有。
这一句“没有”，就是石头上砸钉子，砸进去，也砸出火星子。
藤田没料到。他见过硬的中国人，也见过软的中国人，可这么个上了岁数的庄稼汉，被绑着双手，坐在他跟前，翻来覆去只吐三个字，他还是头一回见。他又问了一回：教你一个，也好。李如森摇头。再问：光教站桩，行不行？李如森还是摇头。藤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孙世昌在旁急得直使眼色，李如森只当没看见。
相传当夜，藤田就撂下一句：不给，就打。几个兵把李如森架起来，往据点后院拖。那间小屋的门，在他身后“哐”地关上了。往后两天两夜的事，庄里人是后来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他们只知道，从那一夜起，菜子庄的二老师，就在那间屋子里，跟一群听不懂他话、他也听不懂他们话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掰扯开了。
11.2 誓死不教
「那顿打，打了几回，没人说得清。
有说打了三回，有说打了五回；
反正拖出来的时候，人是趴着的。
打的人换了好几个，
先是拿手，后来拿棍子、拿皮带，
据点后院那间屋子，墙上地上，都是血点子。
二老师从头到尾，没求过一句。
打了问：教不教？ 二老师吐一口血，说：不教。 再打了问：教不教？ 二老师还是那句：不教。
打到后来，打的人自己都没意思了。 一个小小的庄稼汉，一个上了岁数的把式匠， 被打得不成人样，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不教。 他们说不出这是什么道理。 在他们眼里，这东西留着又不能吃、不能穿， 教出来换一袋米、一身绸，有什么不舍得的？ 他们不明白，有的人把这东西， 看得比命重。
老辈人说，二老师攥着一只手， 攥的是他从自家院里带出来的一截布条， 是他师父李国荣当年交给他的东西。 攥了一路，打完了，也没松手。 庄里人后来讲，这一节， 不是咱说得动情，是那年那月， 本就是这个样子—— 天黑了，灯不敢点； 人硬了，命就得垫上去。」
二老师挨打这件事，后来在庄里、在十里八乡，被讲过不知多少遍。讲的人记不全那些挨打的工夫，也说不清那间屋子在哪、打的人是哪一个；他们记得最真的，反倒是那一句“不教”，和那口吐出来的血。传闻里的细节未必都实，可传闻里那股子气，是真的——一个乡下把式匠，拿自己一条命，去顶一件在他看来天大的事。这件事，得一样一样慢慢说。
11.2.1 刑房里的问答
据点后院有一间小屋，原先大约是堆柴草、放杂物的，四壁土墙，一扇小窗钉着木条，透进来一格一格的天光。后来，庄里人背地里管它叫“那间屋子”，谁家孩子调皮，大人吓唬一句“把你送七树庄后头那间屋子去”，孩子立马不敢作声。相传二老师就是在这间屋里，过的两个白日、两个黑夜。
头一个白日，打的是手板子。打的兵拿一块木板，一下一下往他掌心上打，打得手背肿成馒头，指头蜷不拢。二老师把牙咬住，不出声。第二样，是拿皮带抽，抽脊背，抽大腿，抽到衣裳底下没一块好地方。二老师还是不出一声。孙世昌在窗外站着，站了一会儿，背过身去点了一袋烟，烟点着了，却忘了抽，任它自己烧到指头。
那间屋子不见太阳，白天黑夜，也就一格天光的事。二老师被捆着，靠着墙根坐着，坐得久了，人就往一边倒；倒了，兵把他扶正，再坐。他不睡，也不敢睡——睡沉了，怕说梦话，怕漏出什么。他把嘴闭得严严的，只在兵问话的时候，才吐两个字。庄户人平时话寡，这会儿，话少倒成了护身的本事。他把他爹教的第一句拳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不粘不随不粘连……念着念着，身上的疼，好像也隔了一层。
打的人边打边问，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教不教？教不教？翻译过来，就是“教不教”。二老师的回答，翻来覆去也是那两个字：不教。有一回，孙世昌在边上忍不住了，凑到窗根底下，隔着木条说：二老师，你这是何苦？你教了他们，他们还能亏待你？你有一大家子人呢。二老师睁了睁眼，看了他一眼——相传这一眼，比先前那道土坡上的那一眼还冷。他没骂孙世昌，也没啐他，只轻轻说了句：你走吧。这三个字，说得平静，倒比骂人还重，孙世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头走了，再没进那间屋子。
藤田来问过一回。他不打人，只站在旁边看，看完了，问一句：钱，要多少？李如森说：不要钱。藤田说：地，给你。李如森说：不要地。藤田顿了一顿，改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说：你的，命，不要了？李如森这才抬起头，看了这位日本曹长一眼，认认真真地说：命，有。拳，没有。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藤田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么一种人。他大概没想明白：一个人，明明自己手里攥着一样对方求之不得的东西，却宁可拿命去堵，也不肯松一丝一毫。在他看来，这不是硬气，简直是愚——愚得不可理喻，也愚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些。
11.2.2 那口血
到第二个夜里，打得更凶了。相传打的人换了法子，把他架起来，跪在砖地上，拿一根白蜡杆子横着压在腿弯里，两头站上人。那白蜡杆是练武的物件，硬而韧，压下去，能把人的骨头错开。二老师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旧一个字没有。打到后来，有一棍子抡在他胸口上，他闷哼了一声，栽倒在地，接着就是一口血——一口，两口，殷红的，喷在土墙上，又顺着墙角往下淌。打人的兵愣了一下，停了手，回头看藤田。
藤田站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他大概是恼的：这个人，打也打了，逼也逼了，好话也说了，好处也许了，就是不肯点一下头。这样的人，杀了他容易，可杀了他，那门拳就跟着他一块儿埋了——他要的偏偏是那门拳。杀，是废物；留，也是废物。据点的日子还有别的要紧事，一个乡下把式匠，耗在这里，不值当。相传藤田最后挥了挥手，说了句：拖出去。
两个兵架着李如森，把他拖出据点，拖过那道岗哨，往七树庄往西的大车道上一丢。那地方离菜子庄还有十来里地。天已经擦黑了，路上没个人影。兵在路边站着看了看，见他趴在土道上，一动不动，像一堆被扔掉的旧棉絮，也就回去了。
二老师就这么被丢在了道上。
血还在流。胸口那一棍子，打的是要命的地方；内里的伤，比外头的皮肉伤重得多。后来庄里的老辈人说，那一口血，是把人的元气一块儿带出来的——血吐出来了，人还是那个人，可底子，从那天起就空了。他在道上趴了不知多久，脸贴着地，冰凉。前不挨村，后不着店，风从沙河那边刮过来，一阵一阵，把道边的枯草吹得簌簌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一回。醒了，先动的不是眼皮，是那只攥着布条的手——他把那只手往胸前挪了挪，贴着怀，像是怕丢了。然后，他才慢慢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的天。天黑了，有几颗星。他认得那几颗星——那正是回菜子庄的方向。菜子庄在七树庄的西边，天边最亮的那片，就是西边。
11.2.3 一个把式匠的骨气
庄里上了岁数的人，后来议论过很多回：二老师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挨那样一顿打，换作别人，怕早就点了头。有人算过一笔账：教了就教了，日本人学了，也就那几下子，还能真把亓门的门道都学去？图个活命，图个全家平安，有什么不值当？这话，听着也在理。可老辈人摇头，说：你算的是账，二老师守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说起来也简单。这门拳，在二老师心里，从来不是他一人的东西。上头是郭邦训，再上头是李国荣，再往上，是小孟各庄的赵明山，是一路逃难传来的那些说不出名姓的先人。相传这门拳的根，是清初一个叫“明月亓查”的门派，遭过文字狱，死了人，逃了难，才落到冀东这片土上。它打从立起来那天起，就有个规矩：不轻传，不传外，宁可断在自己手里，也不落到不三不四的人手上。这条规矩，一辈一辈传下来，早已不是写在纸上的字，而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二老师当然算得清那笔账。他比谁都清楚，教了，能活；不教，得挨打，甚至得死。可他心里那杆秤，称的不是死活，是另一头——要是他今日为了活命，把先人拿命换下来的东西，双手捧给占了咱家、烧了咱庄、杀了咱人的仇家，那他往后还怎么在院里教后生练拳？还怎么站到师父的坟前说话？这门拳，若是从他手里这样递出去，纵使明天能活，这门拳也就死在他手里了——不是断在刀下，是烂在心里。他宁可挨这一顿打，也不肯让它烂在心里。
相传二老师被丢到道上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自个儿这一身伤，而是些旁的。他想起他爹李国荣，想起爹当年站在村口迎外乡来的郭师傅，想起爹在院里教他和哥哥练第一个式子——站桩，两脚开立，气沉丹田，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站得两腿打颤，爹在旁边拿着柳条，谁的腰塌了，谁的手抬高了，柳条就轻轻点一下。他想起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这门拳交给你，不是交给你一个人的，是交给往后几辈人的。他想着想着，那只攥着布条的手，又收紧了。
相传二老师在据点里那两天两夜，除了那句“不教”，还说过一句话。这话是跟谁说的、怎么说的，说法不一；只知道大意如此：我这门拳，教给庄里的后生，他们拿去护家、护庄，我教得；教给你们，你们拿去对付中国人，我死也不教。这句话，藤田听没听懂，没人知道；可这话一出口，二老师那条挨打的脊梁，就算彻底挺直了。往后便是打死他，他也不再多说一个字。
天底下的骨气，多半就是这么来的。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只是一个乡下把式匠，守着一句自己认准的死理，认死理认到骨头缝里，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改。二老师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气节”两个字，可他做的事，比那两个字还重。老辈人说，一个人有没有骨气，不看他顺当的时候能说多少漂亮话，看他被摁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还认不认自己心里那句话。二老师挨打的那两天两夜，把这句话，认到了底。
11.3 爬回菜子庄
「从七树庄到菜子庄，十来里地。
中间要过沙河铺，过一道土坡，过一片涝洼地。
好天走着去，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
赶车，半个时辰。
可那一年，有一个人，爬了这十来里地，
爬了大半天，从天擦黑，爬到后半夜。
夜里风硬，地也硬，
他爬一路，身后拖一道痕。
他爬的时候，路上有过人。 有赶车的远远看见，绕开走了； 有扛活的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敢上前—— 那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也不知道这道上爬着的人， 是犯了什么事、惹了什么人。 有人认得他，也有人不认得； 认得的那些，反倒更不敢沾。 爬一段，歇一段， 喘上来了，再往前挪； 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 把十来里地，挪回了家。 只有一个西边来的瞎老汉， 拄着棍，听见道上有动静， 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说：到家了就好了，孩子，爬。 这瞎老汉姓什么、是哪庄的，谁也说不清， 庄里人只记得，二老师后来一直念叨着一句—— 到家了就好了。」
传闻说到这儿，庄里人总要停一停。他们说不清那一夜道上究竟有些什么，说不清二老师是怎么一寸一寸挪过那道土坡、那片涝洼地的；可他们说得清一件事：二老师是自己爬回来的。没有人去接，没有人去抬，是他自己，用两条胳膊、两个膝盖，把十来里地，一格一格地量回了菜子庄。这一节，是老辈人讲得最慢、也最不肯细说的一节——因为一说，有人就要掉泪。
11.3.1 那条土道
从七树庄往西，到菜子庄，是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老土道。道不宽，两辆大车并排走，都嫌挤；道两旁是庄稼地，再往外是荒坡、沟渠。这条道，二老师走过不知多少回：赶集走过，串亲走过，年轻时替师父郭邦训挑担送过东西也走过。可从七树庄往西这么走回来，用膝盖、用胳膊肘走回来，他这辈子，只走过这一回。
那是个什么样的夜，老辈人各说各的。有说是深秋，地里的棒子收割得只剩茬子，夜里起风，露水重；有说是开春，地还冻着，硬邦邦的，爬上去硌人。不管哪一样，那一夜都不好过。他胸口的伤最重，一使劲就岔气，一岔气就喘不上来，喘不上来，就得停下，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缓半天，再往前挪。两只手，先是手指抠着土，后来手指头破了，就拿手背蹭着地；两个膝盖，把裤腿磨穿了，磨破了皮，血黏在土上。白日里看着短短的十来里地，那一夜，长得望不到头。
他爬一阵，歇一阵。歇着的时候，就着道边沟里的凉水，喝一口——是血还是水，他自己也分不清。路旁的枯草蹭着脸，扎得慌；远处偶尔有狗叫，他就不动，等狗叫歇了，再挪。他为什么不喊人？这一节，庄里人也琢磨过。有说他是喊不出声了，嗓子早被血和尘土糊住了；也有说他是不肯喊——他怕喊来的人，反倒给人家招祸；一个从据点里被打出来的人，谁敢沾？他自己也知道，那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人都是这么活着的。
半道上，他碰见一回人。是个赶夜路的车夫，赶着一辆空车，从东边来，车轮子吱吱呀呀的。车夫借着月光，看见道边趴着个人，勒住了牲口，站了一会儿。二老师抬起头，想说句什么，嗓子眼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声。车夫为难了半天——那年月，道上的事，沾上了就是祸——末了叹了口气，从车上跳下来，把他往道边草窠里挪了挪，让他离车辙远些，撂下一句“你歇着吧”，又上车走了。二老师看那车走远，也不怨他。他晓得，这年月，肯把一个人从车辙里挪开的，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相传爬到半夜，他实在爬不动了，就在那条土道上趴着，喘。天上有月亮，薄薄一层，照着道旁的庄稼茬子，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霜。他抬了抬头，认了认方向：坡那头，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忽明忽暗的。他知道，那是菜子庄。庄里人家夜里不敢点灯，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是哪个胆大的、或者忘了吹灭的灯。就为着这一点光，他又往前挪了几尺。
11.3.2 接应
二老师被日本人带走的那两天，李家院里，没一天安生。大老师李如松去了七树庄两趟，找孙世昌，找据点里认得的人，赔着笑脸，想讨个说法。头一趟，孙世昌推说不知；第二趟，孙世昌索性避着不见。李如松站在据点外头，进不得，退不得，一个能打的汉子，被一堵墙、几个哨兵挡在外头，只能干瞪眼。回到家，他把院里那几个后生遣散了，让他们各自回家，叮嘱：这几日都别来，别露面。又把家里的粮、值钱的东西，归拢了一处，预备着，万一日本人再上门，好拿出来赎人。
那一夜，李家没人睡。如森的媳妇周氏，坐在灶前，火不敢生，灯不敢点，就那么坐着；大老师李如松在院里来回地走，脚下的土被他踩出一片坑。如森的儿子李秀福，那年还是个半大孩子，趴在门缝上朝外望，望到半夜，被他娘拉进屋。他后来一辈子记得娘那天说的话：睡吧，你爹会回来的。话是这么说，娘的手，一直在抖。
天快亮的时候，是隔壁的老杨头先看见的。老杨头起得早，挑着水桶去村东沙河边上挑水，走到村口那道土坡下，瞧见道上趴着个人，黑乎乎一团，起头还当是谁家的牲口。走近一看，是个人，蜷在地上，头朝村里，一动不动。老杨头把水桶一撂，凑过去，借着天边那点灰白的光，认出是李如森。他“哎哟”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随即扭头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李家的人！快！二老师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了出来。李如松头一个冲出来，鞋都顾不上穿；周氏抱着李秀福，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李二婶、还有几户邻家的汉子，也都起来了，扛着门板，抬着绳子，往村口跑。跑到土坡下，看见李如森那副样子，几个汉子当时就红了眼——人已被折磨得脱了相，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两个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一手还死死攥着一截布条。人是半昏着的，嘴里含混地不知嘟囔着什么。李如松蹲下去，把兄弟的上半身抱起来，贴在自己怀里，叫了声：如森。李如森眼皮动了动，像是认得他，又想睁眼，睁了两下，没睁开。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李如森抬上门板，抬回了李家院。一路上，村里人跟在两边，谁也不说话。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声念叨：这是造了什么孽。抬到家门口，周氏扑上来，抱住门板，喊了一声“他爹”，就再没出声。李秀福站在人后头，看着门板上的爹，看着爹腿上的血、手上的血，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没哭——后来老辈人说，这孩子从那天起，就不大哭了。
把人抬进屋，李二婶跟着进来，烧水、找干净布，忙前忙后；隔壁几家的女人也来了，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又不肯走。老杨头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抽完了，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句：日本人……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院里静得很，只听见灶屋里水开了的动静。谁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轻。
11.3.3 病根
李如森被抬回家，请来的还是庄里那个老土郎中。郎中姓马，看了大半辈子跌打损伤，一搭脉，眉头就锁上了。他先拿酒洗伤口，把烂肉一点点刮掉，敷上草药；可皮肉的伤，是明面上的，好办；难办的是里头。马郎中摸着李如森的胸口，按了两按，李如森闷哼一声，额上冷汗就下来了。马郎中叹了口气，跟李如松说：外头的伤，将养些日子能好；里头的伤，伤着了脏腑，怕是……怕是落定了。李如松问：能治不？马郎中摇头：治不了根，只能慢慢养。养得好，能多撑些年；养不好，一阵风、一场气，都熬不过去。
李如松不信，又托人从外庄请了个正骨的老先生来，老先生摸了摸，也是那句话：里头的伤，熬人。李如松没法子，只得认了。他白日里下地，夜里守着兄弟，把家里那点细粮都留给二老师补身子，自己不吃，也看着兄弟吃。兄弟俩嘴上不说什么，可那份心思，彼此心里都明白。
这话，李如松没敢跟外人讲，也没跟周氏讲透。二老师自己在炕上，倒像是比谁都明白。他醒过来的第三日，能喝两口水了，就把哥哥叫到炕前，声音低低地问：拳谱收好了没？院里的杆子，晾着没受潮吧？李如松应着，眼圈发红：都收好了，你只管养着。李如森点点头，像是了了一桩心事，闭眼又睡了过去。
打那往后，二老师就落下了一身病根。胸前那一块，时时隐隐地疼；一到阴天下雨，气就短，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咳到狠处，痰里带着血丝，见了，他就默默用草纸揩了，扔进灶膛里，不让家里人看见。那把子当年在把式场上一趟十趟腿下来，面不改色的身子骨，从此就垮了。他再没能像从前那样，一气打下一套连手拳；十趟腿那一路，尤其他自己也说，怕是这辈子打不周全了。
可他没把心事都搁在自个儿的病上。养了小半年，能下地走动了，他就让李如松把院子拾掇出来，把式场照旧开着。只是从这以后，他改了些章程：自己不再下场打全套，多是在旁边坐着，看后生们练，哪个式子走样了，哪个气口不对了，他张张口，点到为止；要紧的拳诀，他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慢慢讲给李如松，讲给几个信得过的后生，讲给年岁渐长、也跟着站桩的李秀福。他像是知道自个儿的日子不多了，想把肚子里的东西，趁还有点气力，一点一点挪到旁人身上去。
那几个被点名的人里，就有他的儿子李秀福。这孩子自打把他爹从土坡下抬回来那天起，练拳就换了副样子——从前是大人逼着站桩，打两下就喊累；如今不用人催，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在院里站桩、走步，一站一个时辰。二老师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看久了，也不说话，只偶尔张口点一句：腰塌了。李秀福就把腰挺起来。爷儿俩的话，从来不多，可这一门拳，就这么从一个人的身上，往另一个人身上挪。
庄里人看他这样，心里都不是滋味。有后生劝他：二老师，您歇着吧，养好了身子要紧。李如森摆摆手，说：养不好了。养不好，就更得趁早。人这一辈子，能留下来的，不是这条命，是命里那点东西。你们谁学进了肚子，那东西就在谁身上活着；咱们这几辈人，不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院里的后生们都静静地听着，谁也没接话。那盏压得极细的灯，还点着，照着这一院子人，也照着门槛上那道谁也说不清的年月。
二老师的病根，从此就成了菜子庄的一桩旧事，也成了亓门的一桩旧事。往后每逢阴天，庄里人瞧见李如森在院里咳嗽，总要想起那年冬天的那条土道；有人私下里说，二老师那条命，是拿这一门拳换下来的，练这门拳的人，都该记着。往后这些年，无论世道怎么变，无论来求学的人有多少，李家把式场那条老规矩，都再没松过——不轻传，不传外，宁可断在自己手里，也不让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这条规矩，从此在菜子庄，扎得比先前更深。
“不授”这两个字，是谁头一个喊出来的，庄里人也说不清。有人说是教拳的后生们私下里叫的——二老师不教日本人，就叫“不授”；也有人说是外庄来串亲的人听了这事，回去一传，就这么叫开了。叫来叫去，就成了这一桩事的名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人，没有功名，没有官衔，一辈子没出过丰润地界，末了，却在这十里八乡的口里，留下了一个词。这词里没有一句怨恨，也没有一句夸耀，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字：不教。
这一桩事，压在菜子庄人的心里，很多年都没翻过去。它没写在谁的墓碑上，也没刻在哪个碑记里，只在庄户人家的灶火旁、火盆边，一句一句地往下传。后来世道又变了几回，日本人到底是走了；可战火没停，扫荡还在，这冀东的地界，还要乱上几年。二老师的拳，没能教给日本人，一分一毫也没漏出去；可这门拳，往后到底该怎么在刀口底下活下去、怎么在乱世里守住这条根——这道题，菜子庄的人，一时还没能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