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明山立门
「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
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
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
这一段口诀，丰润西乡练拳的后生都会念。念得并不高声，一句一句，像数着地里的垄。念到末一句“主宰当然在腰间”，便不自觉地拿手按一按自己的腰，按过了，接着往下过招。念的人未必懂“主宰”是什么，也少有人细问；它跟房梁、跟老井、跟村口那棵弯了腰的老槐树一样，是一辈一辈留下来的，留在嘴上，就丢不了。
丰润西乡有个小孟各庄。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垒墙，秫秸盖顶，出了门就是地，地头就是坟。这样的庄子，在丰润一带数也数不清；这样的庄户人，在直隶一省，更是数也数不清。志书上不记这样的庄子，也便记不下庄里那些有名有姓的人。
偏就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庄子上，光绪那几十年里，一件被捂了三辈人的东西，头一回有了名字。
名字是两个字：亓门。
立这名字的，是庄里的赵明山。他不是举人，不是武官，不过是庄稼汉堆里一个练家子——用庄里人的话说，是个“把式”。立门那年，他已不年轻了。他掂得出这两个字的分量，也晓得立名要担的干系。传他拳的那位老人，临终前只说了一桩事：这一门，万不可立名；名一立，祸就到。可赵明山到底还是立了。他没敲锣，没摆酒，没惊动半个庄子，只立在自家那半亩场院当中，在心里，把那位老人、把老人的师父、师父的师父，一一点了名，像替一群无姓名无坟头的先人，上了一炷迟了近百年的香。
庄里人起初不明白，问他：你练的那两下子说出去也没人认得，何苦还替它寻个姓？赵明山答得平常：人活一世，总得知道自己打哪儿来。咱这门拳从南边来，走了一千多里路，死了不知多少人；它走到我这儿，要是连个姓都没有，往后一散，谁来寻它？它姓亓，就叫亓门。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垄地、一头牲口。可听着的人里头，有几个忽然静了下来——他们想起自家那些进不了族谱的老人，想起那些连坟头都不敢立碑的先人，心里头，不知怎么，就有点发潮。
要弄清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得先弄清小孟各庄，弄清赵明山这个人。
6.1 小孟各庄
「丰润西边是碱地，东边是沙河。
碱地出好庄稼，沙河出好脚力。
种地的认垄，走路的认脚，
认准了，就走到底，别回头。」
这是丰润西乡流传的一支乡谚。庄户人不懂什么叫“脚力”，只知道说这话的老辈人，把一辈子都扎在了地垄沟里，扎得比树还深。赵明山把这话记了半辈子。他后来立门，也不是为了扬名，是为了把一门没了姓的拳，认到一个姓上去——认准了，就走到底，不回头。
丰润城往西，官道扬着黄土，走上几十里，地势便平了。平地上散着些庄子，大的百十户，小的二三十户，名字也起得随意。小孟各庄就是这么个庄子。庄前一条土路，庄后一片碱地，东头几株老榆，西头一口老井。庄里谁家有几亩地，欠几斗租，不出半日，满庄都晓得；一桩丑事，能压得人半辈子抬不起头。也正因如此，在这里，一个人要把一桩天大的事藏起来，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你肯把它藏进自己的骨头里，藏进夜里、地里、一言不发的沉默里，就没人撬得出来。赵明山要立的那桩事，就是这么暗暗藏了半辈子的。
要说赵明山，得先从赵家，从他那个闷声不响的少年说起。
6.1.1 赵家老六
赵明山在赵家行六。上头五个，站住的只有一个哥哥。他娘生他那年正赶上荒年，奶水不足，把他养得又瘦又小，却不干瘪，一把骨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晒干了的枣木枝。庄里人先头不叫他大名，只叫六小子，或者干脆叫老六。
老六打小不爱说话。别家的孩子，一群在场上追鸡、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闹翻了天；他呢，喜欢蹲在地头，看大人犁地，一看看半晌，也不腻。他爹是个闷人，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娘是个能干泼辣的，庄里没人敢招惹。庄里人都说，老六随他爹，是个“闷葫芦”。可也有眼尖的人说，这孩子不是闷，是沉；他看人的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这么点大的娃。
老六从小就有一股拗劲。十来岁上，他替家里去邻村讨一笔欠租，那家主人把他搡到门外，他一声没吭，就在人家墙根下蹲了整整两天一夜，不吃不喝，末了那家主人熬不过他，把租子还了。庄里人说起这事，只摇头咂舌：这孩子的拗劲，比驴还倔。
后来老六长成了壮汉子，庄里人便改口叫他的大名——赵明山。可那份沉劲、那份拗劲，一点没变。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要记的人，一辈子忘不掉。乡里的练家子常说一句话：手快的，不如心定的；心定的，不如认死理的。认死理，是一门拳能不能传下去的头一桩本钱。这话，年轻的赵明山还听不懂；他只是天生就是这么个人。
一个人光是沉、光是拗，还成不了事。赵明山能立起一门，靠的还有一次机缘。那机缘，藏在庄东头一个看坟的老汉身上。
6.1.2 东头看坟的老人
赵明山十一二岁上，庄东头住进来一个老汉。
那老汉姓什么，庄里人起初都没弄清。有说姓关的，有说姓韩的，也有说那是个外号。老汉自己从不提。他一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背一只半旧的铺盖卷，到庄子东头那片坟地边上，租了间看坟的小土屋，住下了。他替庄里几户人家看坟、看林，捎带着放几只羊——工钱不要，管饭就成。庄里人见他老实本分，也就任他住下。
孩子们起初怕他——那老汉不爱理人，一双眼珠子沉得很，看人时一瞬不瞬，看得人后背发凉。后来老六替家里放羊，羊群散到东头的坟地，跟老汉那几只混在一处；他跑去赶，老汉不恼，只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一磕，说：“不急。羊认草，人认路，丢不了。”一来二去，一老一少，倒熟了。
熟了他才发现，这老汉夜里不睡。老六先是隔着窗纸看，看见屋里晃着一个人影，一次一次地把身子往下沉、往前送，慢得像在拉一张绷紧的弓；看得心里发痒，便壮着胆，蹲到屋外的柴垛后头，一蹲就是半宿。老汉那一招一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不多，可每一下都像铁楔子钉进木头——稳，沉，狠。老六不懂什么叫拳，只觉得好看——比庄里把式场上那些后生耍的，都好看。
这样的偷看，瞒不过老汉。有一晚，老汉练到一半，头也不回，忽然开口：“你蹲够了吧？进来。”
老六硬着头皮进去，以为自己要挨一顿好骂。老汉却只给他倒了碗水，问他：“蹲了几宿了？”
老六说：“好些宿了。”
老汉又问：“看懂了什么？”
老六想了半晌，摇头。
老汉说：“看不懂好。看懂的，多是学不会的。”他顿了顿，又说，“你这孩子，有点意思。你肯蹲在看不着的地方看一样东西，不嚷嚷，不显摆——这样的人不多。”
打那晚起，老汉开始教他。教的头一件不是拳，是规矩，是眼力，是筋骨。叫他站桩，一站一个时辰，腿肚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子，也不许动；叫他看人走路，看那人脚跟落地的样子，说出他是急性子还是稳性子；叫他劈柴、担水、翻地，做些看着不相干的粗活。老六都照做，从不问为什么。老汉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直到赵明山长到十七八岁，老汉才真正动手教拳。头一课，教的是手：一双手，怎么护住自己的头脸，怎么在护住的当口儿，往里进。老汉攥着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一个姿势一个姿势地摆到位；摆错了，不骂，只拿旱烟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敲——敲得不重，赵明山再不敢错第二回。老汉说：“记着，练门里的人，头一桩本事是藏住自己。头脸护不住，说别的都是空话。你要练的这路东西，不是叫你去逞能，是叫你在挨打的当口儿，还能还上一手。”
赵明山似懂非懂，点头。
老汉教他念那段口诀：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赵明山一遍一遍地念，念着念着，那口诀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老汉又教他一串字，没头没尾，像口诀又不全是：“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老汉说，这是这门手艺的骨节，一辈一辈抠下来的，一个字都不许改。
有一晚，赵明山问：“师父，咱练的这叫什么拳？”
老汉没应。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没名。”
赵明山不懂：拳还有没名的？
老汉说：“有。有些拳，生下来就没名。有名，是要招祸的。你记着——这拳到了你这儿，也不许有名。”
赵明山把这话记下了。他那时还小，哪里想得到，几十年后，这桩“不许有名”的规矩，会由他自己来破。
老汉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不说，庄里也无人问。很多年以后，赵明山才拼出个大概：老人是打南边一路挑着担子过来的，手里那点东西，藏在看林棚里、坟地边、货郎担子底下，一代一代捂下来；传到老汉这里，已是最后的一支——再往下，寻不着个忍得住的人，就要断在他手里了。
老汉的病是从腿脚起的：先是沉，后是肿，末了起不来炕。赵明山替他请郎中、熬药，夜里守着，替他翻身、捶腿。到老汉眼看不行的那几夜，他把赵明山叫到炕前，一样一样地交代。
先说的是三桩约。第一桩：学了这个，不许改——天塌下来也不许改；它是一辈人拿命换下来的，改一笔，就是往前人脸上吐唾沫。第二桩：不许立名——不许挂招牌，不许收门徒，不许告诉外人你练的是什么、跟谁学的；名一立，祸就来。第三桩：不许轻传——非其人，宁可不传；宁可断在你手里，也不许落到孬人手里。
赵明山一一应了。
老汉又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半块木头，乌黑，磨得光润，一面浅浅地压着一道痕——是半轮月亮。老汉说：“这是咱这门里的根。里头是半个‘月’字，压下去的，不敢刻明白。刻明白了，落在外人手里，是杀头的罪。”
赵明山捧着那半块木头，问：“师父，咱这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老汉望着屋顶的土，望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他说，那还是大明朝塌台的时候，南边的深山里，有过一门人，立过一个号，叫“明月”；“明”是那个人人不敢说出口的“明”字。他们练过一门要命的短拳，后来朝廷搜捕得紧，香堂烧了，人死的死、逃的逃，这门拳就成了没名的东西，藏在挑担里、看林棚里、坟地边，一代一代往下递。递到老汉这里，是第几代，连老汉自己也数不清了。
说到这儿，老汉喘了口气，看着赵明山，一字一顿：“那两个老祖宗里，有一个，姓亓。你记着这个姓。”
赵明山重重地点头。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记住的这个姓，日后会替这门拳作一个名字。
老汉当夜就走了。赵明山把他葬在坟地边一块朝阳的坡上。坟头没有碑——不是没钱刻，是老汉早交代过：刻了，就有人来寻。他本想拿那半块木头压坟头，转念又改了主意：木头是门里的根，不能丢。他寻了个没人的夜里，把木头起出来，用油纸细细裹了，藏进自家墙根的一道缝里，一藏，就是几十年。
老人一走，赵明山便成了这世上，唯一还记着那半个“月”字的人。这本是桩极孤的事。可偏偏就在这时，世道乱了。乱世一来，拳头就有了用处，那桩“不许立名”的旧约，也就开始松动了。
6.1.3 乱世里的把式
赵明山二十几岁上，娶了媳妇，顶了门户，成了庄里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壮汉。
他守师父的三约，守得极严。白日里，他好端端地下地、赶车、打场，是个本分的庄户人；到了夜里，等一家人都睡熟了，他才一个人摸到场院角上，就着月光，把师父教的那些动作，一遍一遍地过。他从不点灯——一是费油，二是怕招眼。庄里那个把式场上，后生们耍得热火朝天，他远远看着，从不凑近。有人逗他，说老六你膀大腰圆，怎么不上去露两手，他只摆摆手，说：不会，瞎抡的。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一年冬天，这火就烧到了他跟前。
那年入冬，庄里连着闹了两回贼。头一回，西头李家丢了两口袋高粱；第二回，场院上晒的棒子，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庄里人急得团团转，把式场上几个后生轮流守夜，守了几宿，抓不着人。到第三宿，一伙鬍子索性不避人了——四五个汉子，蒙着半张脸，拎着家伙，大摇大摆摸进庄来，直奔场院上的粮垛；为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刀，嘴里骂骂咧咧，说是“借”几斗粮，开了春还。
后生们举着扁担、棍子，围上去，却又不敢真上——那伙人手里的家伙，比扁担硬。眼看着粮垛上的人开始往下扒粮食，没人敢动。赵明山原本站在人圈子外头，一直没作声。眼看着那伙人要抬口袋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为首的那个扭头瞧见了他，见是个没拿家伙的庄稼汉，嗤地一笑，抬手就朝他面门推来。赵明山没退，脖子往下一缩，肩头一沉——身子就像凭空矮了半截，恰恰从那巴掌底下让了过去；不等那人的手收回去，他那只一直藏在袖里的右手，已经贴着对方的小臂，斜斜地往上一缠，往怀里一带——
就听“喀”的一声轻响，那人的胳膊被别到了背后，整个人跟着一趔趄，脸朝下，实实在地扑在了冻硬的场院上，一声闷哼，刀子也脱了手。
这一下，快得没人看清。等庄里人回过神，赵明山已经一手反剪着那鬍子的腕子，一膝压在他腰眼上，稳稳当当，像按住一头要挣的猪。
他这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粮食，卸下来。人，走。”
那伙人愣了一息。有两个想上来救，赵明山也不抬头，只把手上的劲加了三分，地上那人立刻杀猪似的叫唤起来。剩下的几个对视一眼，把肩上的口袋往地上一撂，拖起同伙，灰溜溜地退出了庄子。
一场没打完的架，就这么散了。
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提着酒、提着鸡蛋，说要拜他为师。赵明山一概回绝，只说自己是年轻时跟个走江湖的学了两招看家的本事，早荒了，教不了人。可自打这一夜，庄里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背后都说他“深藏不露”，说这世道，庄里正缺这么个能镇场面的人。这些话，他都当没听见——他心里那杆秤，还是师父那一杆：不立名，不显山，不露水。
可真正叫他睡不着觉的，是这边也乱、那边也乱，乱得没了章法。那几年，丰润地面上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先是荒年连着荒年，地里刨不出食；接着是过兵，南来北往的兵一拨接一拨，进庄就是派粮、要草、拉夫，兵过如篦；再往后，是拳会的风，从山东、直隶一路传过来，说练了拳能保身家、能御盗贼、能刀枪不入，邻近村镇暗暗设起拳厂，聚着后生，烧香、结拜、练拳；洋人的教堂也建起来了，教民仗势横行；铁路的风声也传到了西乡。
世道乱到这个地步，庄户人没别的靠头，只能抱团；抱团，就得有个能领头、能撑场面的人。眼瞅着四邻八乡都有人拉起了“伙”，小孟各庄自己庄里却还是散的，人心便发慌。
有一晚，庄里几个上了年岁的，凑到赵明山家，蹲在炕沿上，抽着旱烟，吞吞吐吐说了半宿。话里的意思只有一个：老六，你有一身本事，别埋着了；庄里的后生，你总得带上几个，教他们练练，往后有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赵明山没应，也没拒。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容我想想。”
那一夜，他没能睡。他坐在场院当中，一直坐到后半夜。
6.2 取姓立门
「拳有一口气，人有一个姓。
气断了，拳就死；姓丢了，人就散。
宁可三日不吃饭，不可一日无姓名。」
这是丰润乡间流传的一句老话，说给认族、祭祖的人听，也说给练拳的人听。庄户人把“姓”看得比命还重——活着要入族谱，死了要进祖坟；一个人要是没了姓，就成了野鬼，逢年过节，连一碗冷饭都没人搁。练拳的人把这话往深里想，就多了一层：一门拳要是没了姓，也跟没了姓的人一样，是野的——它传得再久、藏得再深，也说不清自己是谁家的东西。
赵明山立门，立的就是这口气、这个姓。传他拳的人，一辈子隐姓埋名，连坟头都不敢立碑；赵明山能替他们做的，只有一件事——给这门拳，安一个姓。这姓，往后要能认、能叫、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立门之前，他先把最难的一关过了——那便是师父留下的三条旧约。这三约，他奉了半辈子，如今要亲手破去一桩，比断一根手指还难。
6.2.1 三约难破
那段日子，赵明山像换了个人。白日里干活，他还跟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可到了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场院当中，一坐就是半宿。媳妇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地里的活计盘不过来。
师父的三约，他一条一条地掂。不许改拳、不许轻传——这两条他没打算破，也破不得。真正叫他作难的，是第二桩：不许立名。“名一立，祸就来”，这七个字，是师父临终时盯着他眼睛说的。赵明山信这话——他见过太多立了名的人是怎么倒下去的：前几年邻县有个拳会，领头的立了字号、挂了香堂，聚了两百多号人，好不威风；第二年就叫官军盯上，说他“聚众谋逆”，领头的被拿进县衙，一家老小逃的逃、散的散。名，确确实实是要命的。
他一次次想：不如就按师父的规矩办，一辈子不立名，能传一个是一个，传不下去，就绝了。
可另一个念头，又总在夜半冒出来，赶也赶不走。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守的——白日里装不会，夜里才敢练；练完一身汗，得擦净了才敢进屋；有人问起，得张嘴说瞎话。他守得住，可他死了以后呢？那几个后生手里的功夫，说不清来历、叫不出名号，跟庄里把式场上那些随学随忘的玩意儿，有什么两样？没有名，就没有根；没有根，风一吹，就散了。
他又想起师父那句话：这门拳“生下来就没名”。说这话时的那口气，他记了一辈子——那口气里，有认命，也有不甘。师父们守了几代、走了几千里，图的不是扬名立万，可心底里，怕是也盼着有朝一日，这门拳能大大方方地，报出自己的姓来。
想着想着，他心里渐渐亮了：师父定下“不立名”，是在大清朝还稳当、文网还密、一刀下去能要人命的年月，为的是一家人、一门人都能活下去。可眼下是什么年月？荒年接着荒年，兵灾接着兵灾，官府连乡里的贼都管不过来——天，早就不是那片天了。这时候再一味地藏，藏到连几个后生都护不住，藏到这门拳眼看要断在他手里，那这份“藏”，就不再是护命，是亏心。师父的规矩，是给那时候立的；眼下是这时候了。
更叫他放不下的，是庄里那七八个后生。一个个实诚，肯下苦，未必没有够格的传人；可他若连个名分都不给，凭什么叫他肯替他把这一门往下扛？
拿定主意，赵明山反倒静了。他没打算张张扬扬地破——立门可以，但要立得小、立得静：不敲锣，不打鼓，不惊动官府，也不惊动邻庄；这名字，只在门里人之间叫，出了院子，他仍旧是个闷声种地的老六。名要立，险要避，这两样，他得一手抓着。
头一件要办的，是替这门拳，寻一个稳妥的姓。
6.2.2 半个“月”字
那几天夜里，赵明山头一件事，是把墙根缝里的油纸包取出来。
包里的半块木头，还是师父塞给他时的样子：乌黑，光润，一面浅浅地压着半轮月痕。他把它托在掌心，就着窗台上的天光，看了很久，像要从那半道痕里，看出来源，看出那两位他从未见过面的祖师。
师父临终的话，他一字一句又过了一遍：大明塌台；南边的深山；一门人立过一个号，叫“明月”；香堂烧了，人散了；拳失了名，藏在挑担里、看林棚里、坟地边，一代一代往下递；两个老祖宗里，有一个，姓亓。
“明”是忌讳，“月”是忌讳，“亓查”两个字，更是忌讳。这门拳到底该叫什么，他前前后后排过好几种叫法。
头一种，是照老祖宗的老号，叫“明月”；可“明月”二字在清初是要命的，眼下也未必太平，况且乡里那班拳会动辄挂出“日月复来”这类名目，一旦亮出去，官府头一个就要疑你造反。第二种，是把两个祖师的姓都带上，叫“亓查门”；可是“亓查”并在一处太扎眼，等于把老祖宗的根底白白写给人看——当年门里人传拳，处处要遮的就是这个根。
第三种，才是最难的——只取一个姓。取哪个，查还是亓？论亲疏，两位祖师是一样的；论分量，据说那位查姓祖师手更狠、路更精，门里头也更服他。可赵明山一想到师父临去时的话，心里就定了：师父别的都含含糊糊，独独把那一个“亓”字，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亓”字，多好。它生僻，寻常人不认得，念起来也念不利索；可正因为它生僻，才不招眼，不像“明”“月”那样一沾上就是杀头的事。它可以安安静静地立在门板上，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当是个寻常人认不得的怪姓。
他捧起那半块木头，对着它，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择姓这桩事，就这么定了：取始祖之姓，“亓”。这一门，往后就叫亓门。
姓选定了，可要把它从心里立到地上，光想是不成的。立门是庄重事，得有章程，有场面，有一番话说给后人听。
6.2.3 立门
赵明山立门，选在了一个冬至。庄户人家有庄户人家的讲究：冬至一阳生，是阳气往回走的日子——再长的夜，头一丝暖，就出在这一天。赵明山不是读书人，讲不出这些文绉绉的道理，可他心里有一本朴素的账：他要把一门藏了三辈人、见不得光的拳，从暗处往明处挪一寸，就得挑这么个“往回走”的日子。
立门没有大场面。他没请客，没收礼，没惊动一个外人。冬至那天，天擦黑，他把媳妇打发回娘家住一宿，又叮嘱看家的哥哥，无论谁来，只说他早早歇了。然后，他一个人，把自家那半亩场院拾掇干净，搬来一张旧八仙桌，摆在场院正中。
桌上，他一样一样地摆好：正中，是那半块裹着油纸的木头；木头前头，一小碟粟米，一碗清水，一炷香。再没有别的了。没有三牲，没有纸马，没有那些拳会烧的符、念的咒。赵明山不兴那些虚头；他只要一炷香，对着那半块木头，把话说给先人听。
香点上，香头一明一暗。他整了整衣裳，对着那半块木头，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头一个头，磕给南边那两位老祖宗——他连他们的名字都说不全，只晓得里头有一个姓亓；磕下去，像是隔着一百多年、几千里地，对他们说：你们的拳，没断；它到如今，还活着。第二个头，磕给那位传他拳的师父——他不是忘了旧约，是天变了。第三个头，磕给师父的师父、师父的师父的师父——那几个连姓都说不清、连坟都没有的无名人；他替他们，把这一门拳，安上一个姓。
磕完头，赵明山直起腰，望着天上那半轮月亮，一个字一个字，把门名说了出来。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压手：
“亓门。”
他说，打今往后，这一门就叫亓门。拳姓亓，人姓亓，几千里路的颠沛、几代人的苦守，都算在“亓门”这两个字里头。往后谁再问起，不必说自己是跟谁学的、师父是谁——只报这三个字：亓门，就够。
那一夜，他就着那炷香、那半轮月，把门里的规矩一条一条重新理了一遍：不许改拳，一字不动；不许轻传，收徒仍要挑人，宁缺毋滥；至于原先那第二条“不许立名”，他把它从旧约里摘出来，另添一桩“立名不张扬”补上——名字只许门里人叫，出了这个院子，不许张扬，不许拿它去争强斗狠。一减一增，看着是破了约，实则是守着约的魂。
香燃到一半，赵明山又做了一桩事。他研了一点锅底的墨，铺开一张从孩子本子上撕下来的旧纸，就着昏黄的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亓、门。
他写得极慢，极工整。写完了，他把纸贴到墙上，退后两步看了半晌——那两个字虽洇着毛边，骨架子却立得端端正正，跟他练的招式一样，不花哨，稳稳当当。
赵明山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他想起自己蹲在柴垛后头看人练拳的那些雪夜；想起师父临终时盯着他眼睛说的那三句话；想起墙缝里那半块裹了油纸的木头。他忽然觉出，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几代人一直没敢出口的那一口气。
他对着墙上那两个字，又一揖。这一揖揖下去，那门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拳，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名字。
打这一夜起，小孟各庄的赵明山就不单是个“把式”了——他有门，有姓，有名。这门拳也不再是野的了：它认了姓，安了家，往后逢年过节，也有了个搁一碗冷饭的地方。
一门有了名字的东西，就该有往下接的人。赵明山立在灯下，望着墙上那两个字，心里已经盘算起另一桩事：这门，该传给谁。
6.3 收徒三人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进门先学站，站不住，莫进门；
进门先学忍，忍不住，莫学拳。
一身本事藏袖里，半句闲话不出口。」
这是丰润一带练家子收徒时常挂在嘴边的一段话。庄户人送孩子学把式，图的多半是个“能打”，可真正的老师傅晓得：能打是末节，站得住、忍得住，才是根本——站得住，身子才立得稳；忍得住，心才沉得下。一门拳要出个像样的传人，先得挑出个像样的人来。
赵明山挑人，比谁都慢。师父传他拳时，挑了他整整一年；轮到他挑徒弟，他把这份慢劲，原样使了出来。
立门之后，他也没急着开门收徒。先是有那么几个后生，明里暗里来打听；赵明山一概不搭理，只摆手说“不会”。他背地里却把这几个后生，一个个看在眼里：看谁下地肯出力，看谁对上人恭敬、对下人厚道，看谁受了气忍得住、得了便宜不张狂。看了小半年，他才在心里，慢慢圈定了三个人。
圈定的第一个人，是庄里的高凯迪。
6.3.1 高凯迪
高凯迪比赵明山小着十来岁，本庄人，家在东头，租种着庄外财主家的几亩薄地。他爹死得早，娘守着他和一个妹妹过活，日子过得比赵家还紧。可越是穷人家的孩子，越长力气——高凯迪生得厚实，肩宽背阔，一双大手粗得像树根；十四五岁上，就能一个人把场院上的石磙推得满地滚。
这孩子有两样好。一样是实，一样是憨。实，是下地不肯惜力，替人扛活，给足了工钱才肯走；憨，是认死理，别人说他一句不好，他嘴上不辩，心里却搁得下，转过头，该干的活一件不少干。庄里人提起他，都说：高家那小子，是个实心眼，就是笨点。
他头一回找赵明山，是在鬍子闹庄之后。那一夜的事，他虽没在场院上，可听得真真切切：一个平素里谁逗都摆手说“不会”的老六，一伸手就把个持刀的鬍子按在了地上。这事在他心里像投进静水的石子，半天平不下来——他想起那些被兵匪抢过的庄户人家，想起自己娘和妹妹。庄里要是多几个有本事的人，那一夜的事，往后就不必再怕了。
他壮着胆，提了两斤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白面，摸黑去了赵明山家。进门话也不会说，只把白面往桌上一搁，闷头杵着。赵明山问他：“你来做啥？”他憋半天才说：“想跟你学……学那两下子。”赵明山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教的。会两下子看家的，也荒了。”
高凯迪不走，也不争，就那么站着，站了半晌，末了说：“那我给你扛活。不要工钱。你教我多少，算多少。”这话倒叫赵明山多看了他两眼。他没应，也没撵，只让高凯迪先回去，说“再说”。
打那以后，高凯迪每逢农闲就往赵明山家跑，不进门，只在场院上帮着劈柴、扫雪、垫场子，粗活累活抢着干，干完拍拍手就走，从不提学拳的事。这么干了一年多，他那点心思一句都没往外露过——嘴严，受得住冷遇，也耐得住性子。
第三年上，赵明山才开了口。那天高凯迪劈完一垛柴，赵明山叫住他，说：“我教你一个动作。练不练得成，看你自己的。”他教的是站桩。就一个动作，站。
高凯迪站了整整一个冬天。起先站到半柱香就抖，抖得两条腿像筛糠；他不吭声，咬着牙站，抖不过去就歇一歇再站。开春时，他能稳稳当当站满一个时辰了。赵明山心里那杆秤往上一抬：这孩子笨是笨，可这份忍劲是天生的，比什么机灵都金贵。后来高凯迪成了赵明山的开山大弟子，人还是那么憨、那么实，门里的事从不张扬，也不图什么——就连这门拳要的“藏”，他也不必刻意去学。
高凯迪之后，赵明山又看中一个，却是个跟他截然不同的。
6.3.2 李鹏飞
李鹏飞是从邻村来的。邻村离小孟各庄七八里地，他家里开着个卖杂货的小铺，比一般庄户人家宽裕些。他爹是个生意人，走南闯北，见得过世面；他娘是个爱张扬的，逢人便夸自家儿子聪明。李鹏飞也就随了这一家子，打小机灵、好动、嘴甜，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学什么一看就会。
可这“一看就会”，也正是他的毛病。他前头跟本村一个跑江湖的学过些拳脚，学了两手花架子，逢年过节就在人前耍，博看热闹的后生们一片叫好，得意得不行。他自恃聪明，眼里总带着点傲气，觉得这一带的把式，没几个能入他的眼。他是听了高凯迪常往赵明山家跑的风声，才起了好奇心：一个看坟老汉教出来的闷庄稼汉，能有多少东西？
他是揣着“考校”的心思来的。头一回来小孟各庄，他站在场院边上，看赵明山劈柴，看了半天，撇撇嘴，说：“赵师傅，你这一身本事，光劈柴，不露露？”
赵明山也不接他的话，只问：“你想学？”
李鹏飞说：“想啊。你能教出我身上没有的东西，我就拜你为师。”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换了旁的拳师，早恼了。赵明山却不恼——他看人，看的不是你这张嘴，是你这双眼、这双脚。他见李鹏飞走路，脚跟落得虚，步子轻飘，一副随时要跳起来的样子，心里就明白：这是个有灵气的，也是个沉不住的。
赵明山说：“这样，你先随我站一站。”
他让李鹏飞学着高凯迪的样子，站桩。李鹏飞站了没半炷香，浑身的毛病就都出来了：一会儿抓抓脸，一会儿扭扭腰，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一句“就站这个？”。赵明山一言不发，也不纠正，就让他站着。站到后来，李鹏飞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赌气说：“就站这个，能有什么用？”
赵明山这才看他一眼，说：“你那一身拳，看着热闹，可一沾真劲，就散。你脚跟不落地，站都站不稳，还想打人？你这毛病，是学得太快、太贪花架子给惯出来的。”
李鹏飞脸一红，还想争辩，被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盯，嘴就软了。他虽是傲，到底是块料——傲在脸上，聪明在骨子里，一句戳到痛处的话，他听得进去。
他没走。他在场院里，跟高凯迪一块儿，从头开始站。头几天，他依旧受不了闷；慢慢地，他倒是嚼出点味道来：原来站着不动，比耍一趟拳脚还累人；原来一个架子站对了，那股劲是从脚底板一路顶到头顶的。他性子急，学这个，一天要骂好几回自己，可骂完了，接着站。
赵明山看在眼里，心里晓得这两个孩子一个憨、一个灵，正好配成一对：高凯迪的沉，压得住李鹏飞的浮；李鹏飞的灵，也能给这门拳添几分活气。只是这李鹏飞还得磨——磨去那一身花架子，磨出那份忍劲来。
他把这两个孩子的根底都摸清了，心里却还揣着一桩没定的事。三个人的位子里，他留着一个，一直空着，像是在等一个什么人。
6.3.3 郭邦训
赵明山收徒的第三个位子，空了大半年，才等来一个人。那年开春，庄外来了个陌生后生——他不是来寻拳师的，是来寻“赵明山”这三个字的。他一路打听着，从七八里外的村子走来，站在场院外头，也不急着进去，先规规矩矩看了一晌午：看高凯迪劈柴、李鹏飞站桩，看赵明山坐在门槛上闷头编一只柳筐。看够了，他才上前，朝赵明山一躬，说：“赵师傅，晚辈郭邦训，想求教一件事。”
郭邦训的家，在还乡河边一个不大的村子里。跟高凯迪、李鹏飞比，他算个“读过书”的——念过三四年私塾，认得些字，四乡八里的婚丧帖子、田契地约，有时还找他帮着写。他性情也跟两个师兄不一样：高凯迪憨，李鹏飞灵，郭邦训却是“沉”——话不多，可句句搁在点子上；看事比旁人多看一层，也多想一层。村里人说他“心里有丘壑”，是庄户人家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明白。
他来找赵明山，不是为打人，也不是为逞能。前一年秋里，邻村两户人家为一条地垄的界石争了几十年，那回动了手，一家被打折了腿，两败俱伤，官司打到县里也没断出个结果。郭邦训在旁边看着，看得心里发凉——他头一回觉出，这世道上，光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道理讲不通时，人就只剩下拳头，可拳头要是不讲理，比没拳头更可怕。他想寻一门“讲理的拳”：既护得住自己和家人，又不至于把人逼到绝处。
那天，郭邦训站在场院上，问了赵明山一句话。这话，问得赵明山心里一动。
郭邦训问：“赵师傅，你有一身本事，为什么肯藏着，藏着不给人看？”
赵明山编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把郭邦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后生穿得平常，站得端正，脚跟稳稳地扎在地上，眼里没有高凯迪那份怯，也没有李鹏飞那份傲，有的是沉静里透出来的一点偏执，像一根压弯了、却始终不断的木楔。
赵明山反问他：“你觉着，该不该亮出来？”
郭邦训想了想，说：“该藏的时候藏，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藏是为了不惹祸，出手是为了护人。这两样，得连在一处，不能只顾一头。”
赵明山把手里的柳筐往地上一放，盯着这个后生看了很久，没说话。末了，他说：“你说得比我这练了半辈子拳的人，还明白。”
就这么一句话，郭邦训便留下了。
往后的日子，郭邦训白日里替赵家出力，夜里跟着两个师兄站桩、练手。他学得不算快，可学得实；高凯迪的沉、李鹏飞的灵，他一样都不多占，独有一样是他自己的——他会问。别人站着桩，站就是了；他站完了，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么站”。别人练一个手法，练熟就完；他练完了，要问一句“这手是怎么把人的劲卸掉的”。赵明山起初只说“先练，别问”；问得多了，赵明山非但不烦，反倒一句一句，慢慢给他解。
有一晚，夜很静。师徒几个练到收势，郭邦训忽然问：“师父，咱这门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李鹏飞抢着说：“师父自个儿都说，是跟一个走江湖的学的。”郭邦训却看着赵明山，等他答。
赵明山沉默了很久。他望了望天上那半轮月亮——那夜的月亮，正好又是半轮——才慢慢开口。他说了南边的深山，说了那个不敢出口的“明”字，说了亓、查两位祖师，说了那位看坟的师父是怎么把拳一路挑到丰润来的；说到末了，他说：“这门拳，从前没有名，是师父不让立。可我如今给它立了名——叫亓门。”
三个徒弟都愣住了。郭邦训半晌没作声，末了，轻轻念了一遍那两个字：“亓门。”念得很轻，像是在把这两个字，搁进心里一个稳妥的地方。
那时的赵明山不会想到：就是这个站在月光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的后生，日后会把“亓门”两个字，一路带到菜子庄去。
三个徒弟的根底，赵明山都摸清了，收徒的正日子，他才定下来。
那是个清明前后的好天。赵明山依旧没张扬——没请外人，没摆席面，只把三个后生和各自的爹娘请到自家院里。正中摆上那张旧八仙桌，桌上供的，还是那几样：半块裹着油纸的木头，一小碟粟米，一碗清水，一炷香；只比立门那夜，多了一张纸——就是他写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亓门”。
三炷香点上，赵明山端端正正坐在当中。高凯迪、李鹏飞、郭邦训三人，按着年纪，一个接一个，上前来。
赵明山先叫各人的名讳、生辰，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他写不了拜师帖，便让郭邦训代笔，把三人的名讳生辰用工整的小楷写在一张纸上，压在香案底下——他说，这个比帖子实在：帖子会丢，压在祖师眼皮底下的字丢不了。
然后是敬茶。三个后生，一个一个，双手捧起茶碗，捧到赵明山面前，跪下去，磕头。赵明山接了茶，却不喝，先端起来，往香案上的木头前头，泼了半碗——算是敬了先人；剩下的半碗，才自己喝了。这个规矩，赵明山没有明说是什么道理，可三个后生都懂：从今往后，他们跟着的，不只是眼前这个师父，还有师父背后那一串叫不出名字的人。
敬完了茶，赵明山让他们三人并排跪好，自己站到香案前，一字一句把门里的规矩念了一遍。头一桩，拳到你们手里不许改，天塌下来也不许改——它是一辈人拿命换的，改一笔，就是往前人脸上吐唾沫。第二桩，不许轻传：往后收徒得挑人，非其人，宁可不传；宁可叫它断在你手里，也不许落到孬人手里。第三桩，门有了名，叫亓门，可这名字只许自家人在暗里叫，不许拿出去张扬，不许仗着它争强斗狠——出了这个院子，你们仍旧是庄户人家的后生，谁要敢把这三个字挂在嘴上显摆，他就不是亓门的人。
三个后生一句一句应下。高凯迪应得最实，李鹏飞应得最急，郭邦训应得最沉。
念完了规矩，赵明山才把门里那两句要紧的话，头一回，正式地说给他们听。他先念口诀：“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他让三个后生跟着念。三个嗓子，念得参差不齐，可一句一句，都念全了。他又念要诀：“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念完了，他说：“这二十来个字，往后你们天天念，念到闭着眼也能念，念到出手时不用想。它是这门拳的骨节，也是这门拳的命根。”
香燃到末了一截。赵明山望着眼前的三个后生，沉默了半晌，末了添了一句。这话，跟当年那位看坟老人临终的口气，几乎一模一样——
“拳在，门就在。”
三个后生并排跪着，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还乡河的水，正无声无息地，从丰润的地界上一路淌过去。
自这一日起，小孟各庄的赵明山，就真真正正地成了亓门赵明山。那门没有名姓、藏了三辈人的拳，头一回有了门户、有了谱系，也有了三个要往下接它的人——高凯迪、李鹏飞、郭邦训，三个人，三条脾气，三样心思，从这一夜起，就拴在了一条线上。
这线，是往后几十年里，要带着亓门走出小孟各庄、走进菜子庄、走过乱世与战火去的线。而在眼下，它还只在丰润西乡这一小片黑土地里，静静地扎着根。赵明山心里明白：名立了，徒收了，往后的担子，才刚挑上肩——那又是另一番年月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