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兵临

「自甲戌以来，冀东为之一变。
长城一战，兵退关内；一纸协定，冀东二十二县，尽成不设防之地。
未几，有人挟洋自重，竖起“自治”的旗，
丰润、滦县、玉田、遵化……一县一县，都插到了太阳旗底下。

丰润古称浭阳，还乡河自北而来，穿城而过，两岸是淤黑的土、成片的庄稼。 自鬼子占了唐山、占了县城，浭水两岸，就没安生过一日。 据点一个接一个立起来，炮楼一座接一座修起来； 道口上支着铁丝网，铁道上跑着铁甲车； 过路的百姓，见了鬼子的岗哨，得远远地鞠一个躬。

民谣里唱—— “七树庄，槐树多，树底下，摆香桌。 香桌点灯不点灯，看的是村口过的兵。 兵是东洋兵，枪是三八大盖枪， 进村先要粮，出村先要羊， 牵走了羊，抢走了粮， 留下一村人，饿肚肠。”

又有人唱—— “月牙出来照河湾， 滦河水，流呀流不完； 东洋兵来了占了关， 青纱帐里，藏着胆。 青纱帐倒了明年长， 中国的爷们，杀不完。”

还听人念过一段没头没尾的话，像是从戏文里改出来的—— “浭水长，还乡长， 丰润城，变了样； 城头望，旗换黄， 满街走的，是黄衣裳。”

又有人这么说自家—— “早也慌，晚也慌， 夜夜提心到天亮； 天亮了，还得下地， 地里长的，是咱的粮； 粮进了囤，囤归了谁， 不敢想，不敢想。”

志书上记这些事，只用冷冰冰的几个字： “某年某月，日伪据城。”“某村被焚。”“某处被掠，死若干。” 一村一庄的血泪，落到纸上，就剩这么一行。 这些字，是留给后人的；那些日子，是留给活人的。 活人不说这些，活人只说一句：怎么熬。

老辈人后来讲，那几年的日子，是“数着天数过”的： 今天的“太君”是宽脸，明天的“太君”是黑脸； 今天只抢粮，明天就要人； 今天烧的是东头的房，明天烧的是西边的场。 天没变，地没变，就是人的腰，一天比一天弯下去。 弯着，也没断。 断了的，埋在山里，埋在村外，坟头的草，没人敢去割； 没断的，咬着牙，等—— 等什么，谁也说不清，只道是：总有亮天的时候。」

上面这些话，是后来修志的人在纸上记下的，也是庄户人家在炕头上、火盆边，一句一句嚼出来的。纸上的字，嘴里的话，说的是同一件事：鬼子来了，天变了。可天是怎么一天一天变的，日子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纸上记不全，歌里也唱不尽。要把这个“变”字说透，得回到一个庄子上——回到七树庄西边这十来里地的菜子庄，看这一方土、这一村人，是怎么在铁蹄底下，把日子一寸一寸过下去的。

10.1　铁蹄进村

「民国二十二年春，长城脚下的枪声，停得突然。
不是打胜了，是不许打了。
一纸塘沽协定，把冀东二十二县划成了“非武装区”——
中国的兵撤了，中国的官还在，可枪，是交出去了。
两年之后，又有人把“自治”的幌子竖起来，
到这时，丰润的百姓才算明白：
不是天要变，是有人把天卖了。

庄户人家不懂什么叫协定，什么叫自治。 他们只知道：往日里过兵，是中国的兵，借宿、讨水，走的时候把院子扫干净； 如今过兵，是东洋兵，进村就翻箱倒柜， 见了鸡抓鸡，见了粮装粮， 见了年轻媳妇，就把脸扭过去。

往日里走亲串户，抬脚就走； 如今出村十里，得揣着“良民证”，得看岗哨的脸色。 桥头、道口，都立了杆子、拉了铁丝； 田还是那几亩田，路还是那条路， 走起来，却像踩在别人家的地上。 从此，菜子庄的天上，多了一面旗； 庄户人的心里，多了一把锁。

铁蹄进村那天，没人敲锣，也没人喊， 是狗先叫的。」

这几句话，也是后人的追记。要真说清“铁蹄进村”这四个字，得从更早说起——从天还蓝着、把式房的灯还亮着的时候说起。菜子庄的庄户，大半辈子只知道种地、过年、赶集，知道麦熟的日子、谷黄的节令，知道把式房里谁的手快、谁的桩稳，却不知道几十里外，长城那边的枪声响过之后，他们头顶上的这片天，已经悄悄换了颜色。等他们觉出不对味的时候，天，已经是另一个天了。

10.1.1　变天

变天，不是一下子变过来的。

头一个消息，是从西边、北边传来的。民国二十二年春上，长城一线打起来了。喜峰口、冷口、罗文峪，这些地名，头一回钻进冀东庄户人的耳朵。庄里赶车的、跑外的，从七树庄的车马店听了回来，蹲在打谷场上，一嘴一嘴地学：说那边有个什么军，夜里摸上敌人的营，一片大刀抡过去，把鬼子的脑壳砍得满地滚。说得神乎，听得人心里发热。

李如森那年正当年，听了这话，眼睛就亮。他回屋，把搁在墙上的那口疯魔刀取下来，就着月光擦了半宿。他哥李如松瞧见了，只说了一句：“把刀收好。”李如森没吭声，把刀回了鞘，挂回墙上。

可这热乎劲没几天。枪声停得蹊跷。庄稼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晓得：中国的兵，往关里退了；长城沿线，划成了个什么“非武装区”，一带几十个县，不许中国的兵驻扎。庄里人嘀咕了几天，也就算了，各自下地干活去。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谁也没往深里想。

这份安生，到民国二十六年夏天，就打住了。卢沟桥那一声枪响，全国都成了战场。往后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北平丢了，天津丢了，鬼子的兵顺着铁道往南往东压。冀东这一片，本就在人家的手指头缝里，如今更成了人家嘴边的肉。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可庄里人心里都明白，头顶上那片天，是要塌了。

转过年来，也就是民国二十七年的夏天，丰润一带闹起了大动静——后来史书上管它叫“冀东抗日大暴动”。八路军的队伍从西边挺进到冀东，同本地的抗日力量汇在一处，一个月里头，队伍滚雪球似的涨到好几万人，扒铁道、端据点，闹得鬼子手忙脚乱。菜子庄离得远，没直接卷进去，可风声也刮到了。庄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夜里凑着嘀咕，动了心，想投奔去。李如松压住了，说：“动不得。咱上有老下有小，一走了之，这个家就散了。”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是：这拳，这灯，这家，总得有人守着。

又过了两年，风声紧起来。有人在通县竖起了“自治”的旗，说是冀东二十二县都归了他管。丰润、滦县、玉田、遵化，一县一县，都换了旗号。旗是什么旗，庄户人不认得，只知道上头画着个大太阳，红彤彤的，看着扎眼。七树庄镇上的公所，也换了人，门口挂了新牌子。集上卖菜的、卖布的，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打鼓。

真正让菜子庄人觉出“换了天”的，是那年秋后的一件事。镇上来了几个穿黄衣裳的兵，不借宿，不讨水，径直进了公所，歇了一夜。第二天，公所的人敲锣把各村的“首事”都叫了去，说是要“开会”。李如松去了。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句话不说，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李国荣问他，他才吐出一句：“往后，过兵得迎，要粮得送，见了穿黄衣裳的，得鞠躬。”屋里静了半天。李国荣坐在炕沿上，半晌，只说：“先忍着。”

“先忍着”三个字，成了往后几年，菜子庄人嘴边最常挂的一句话。忍着一时，图的是保住一家老小；忍着一天，图的是还能有明天。这不是软骨头，是庄稼人过日子的道理——地还要种，娃还要养，能屈能伸，才活得下去。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一忍，就是八个年头。

这八个年头，庄里的老人后来一算，从鬼子头一回进村，到他们最后卷着铺盖滚蛋，不多不少，整整八年。八年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熬的时候，觉得没个头；回过头看，又像是弹指一挥。可就是这八年，把菜子庄的骨头，给一寸一寸地淬硬了。

10.1.2　据点

铁蹄真踏到七树庄、踏到菜子庄地头，是又过了一年的事。

先是修路。鬼子逼着各村的百姓出夫，去修“汽车道”。旧年那道走牛车的土路，被垫宽了、轧平了，两旁挖了沟。修路的都是本乡的庄稼汉，自己的地荒着，却要去给鬼子垫路。监工的是伪军，手里拄着鞭子，谁直起腰来歇一歇，鞭子就落下来。李如松替村里出夫，去了十来天，回来后病了一场，说是胃里存了凉水，其实是憋的气。

有了汽车道，鬼子的汽车就来去如飞。再往后，七树庄镇上立了据点，村外的土坡上修起炮楼。炮楼是青砖砌的，老高，四面开着枪眼，白天挂着太阳旗，夜里点着探照灯，一道白光扫过来，扫过庄稼地，扫过坟圈子，扫得人心头发毛。据点里住着鬼子的一个小队，还纠合了一帮伪军，叫“警备队”。伪军多半是本地人，或是外县来的游手，穿一身黄皮，腰里别着枪，跟着鬼子进村催粮、抓夫、查“良民”，横得很。这些穿黄皮的里头，也不都是坏透了的。有的是被抓了壮丁，有的是家里揭不开锅，为一口饭糊了身；里头一多半本是本地人，白天跟着鬼子进村，夜里回了家，还是庄稼汉。他们心里也存着一杆秤：催粮，能少催一分是一分；抓夫，能放走一个是一个。有一回，据点要抓菜子庄两个后生去做工，来传令的那个伪军，头天夜里悄悄跟其中一家的老人递了个话。第二天，要抓的人“恰好”都出了远门，只抓着一个空。这样的事，庄里人嘴上不提，心里都记着。

有了据点，就有了“保甲”。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一家出事，十家连坐。人有了“良民证”，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头按着指印，出门得揣着，走远道还得开路条。李家的良民证，是李如松去镇上领回来的，领的时候，翻译官把那纸片往桌上一推，斜着眼说了句：“好好挂着，丢了，拿你顶数。”

庄户人的日子，从那以后，就添了一层。下地，得看着日头；赶集，得看着岗哨；夜里睡觉，得留一只耳朵。谁家院子里养了猪，哪天夜里没的，没人问；谁家媳妇回了趟娘家，路上被岗哨盘了半个时辰，也没人敢声张。菜子庄离七树庄据点十来里地，正好在鬼子的脚边上。往日里赶集图近便，如今，这条十来里路，走得人心惊肉跳。

最叫庄里人心里发沉的，是日军头一回开进菜子庄的那一天。那是入秋，地里的高粱刚红。一队伪军先到，挨门挨户地拍门，喊着“出迎”。庄里人胆小，都聚到村口。后头跟着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枪，皮靴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很慢，很有声。为首的一个，留着一撮小胡子，在村里走了一圈，拿手比划着，嘴里嚷着听不懂的话。翻译官说：太君要粮，要牲口，还要几个扛活的。

那一回，李家牵走了一头骡子，囤里的高粱被装走了三口袋。李国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日本兵抬粮食，一句话没说。等他们走了，他才回屋，把那口上了年纪的老箱柜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块包了好几层的布——那是郭邦训传下的那根白蜡杆。他摸了摸杆子，又包好，塞回了箱底。他谁也没叫，自己坐了半天。

10.1.3　门前的旗

鬼子来了以后，庄里的头一样怪事，是家家门口都挂起了旗。

那旗是小膏药旗，白布上一块红。是保甲长挨家发的，说是“太君”的规矩，挂了才算是“良民”。起先庄里人不肯挂，怕让乡亲戳脊梁骨。可后来出事了：邻村有个姓王的，不肯挂旗，被伪军瞧见，拉去镇上一个“问话”，回来的时候，人虽囫囵着，家里的两石粮食却没了。打那以后，菜子庄的门框上，也都飘起了那一块红。

挂旗这事，看着小，压在庄户人心上，分量却不轻。有老人夜里起来，瞅见门口那面旗，叹着气，把它摘下来，转过身想想，又挂回去。摘了，惹祸；挂着，堵心。就这么着，白布一块，红心一点，在风里摆了好几年。

有了旗，还学会了藏。藏粮，藏钱，藏牲口，藏人。粮不搁明面，挖地窖，砌夹墙，把棒子搓成粒，装进坛子，埋到猪圈底下；牲口不敢牵进村，夜黑里牵到沙河的河滩上拴着；大姑娘小媳妇，见了风声，就拿锅底灰抹脸，把头发剪短，蓬着，看着老十岁。这些土法子，是祖辈对付土匪时攒下的，如今拿来对付鬼子，一样管用。

藏，也是一门功夫。有一回，伪军冷不丁进村“查户口”，李如松的妹子恰在娘家。情急之下，她钻进灶房，抄起一把锅底灰往脸上一抹，又抓过奶奶的旧头巾裹上，佝偻着腰，装成个耳背的老婆子，坐在灶前呼哒呼哒地拉风箱。伪军进来，扫了一眼，问了句“就你俩？”，没起疑，走了。那风箱，她拉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都磨破了皮。事后想起来，庄里几个妇人都说：那会儿，比唱戏还难——唱错了，不过是挨顿骂；这要是露了相，是要掉脑袋的。

最叫李家人揪心的，是把式场。

亓门的把式场，传了四代人，灯亮了不知多少个冬夜。可自打鬼子来了，那盏灯，就再没敢明着点过。拍门声、皮靴声、狗叫声，就是它最怕的动静。太显眼了，太招事了。会拳，往日是庄里的体面；如今，是能塌天的祸根。李如松跟弟弟李如森商量了一夜，定下三条：明面上，把式场歇了，谁也不许在外头亮架子；器械，疯魔刀、大枪、长棍，全都收起来，深的埋、浅的藏；村里后生，想练的，夜里三三两两来，摸着黑，练半个时辰就走，绝不留宿，绝不点灯。

李国荣那时身子已不如从前，一到阴天，膝盖就疼，是早年在雪地里落下的病根。可这几条规矩，是点着名要他定的。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慢慢地说：“拳在咱身上，是护身的，不是招祸的。这个年月，能忍就忍。忍，不丢人。”

李如森不服。他性子像他爹年轻时，急，硬，见不得低头的事。有一回，镇上的伪军来收“治安费”，站在院门口骂骂咧咧，李如森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李如松一把按住他，把他拽回屋。等伪军走了，兄弟俩在屋里对坐着，半天，李如森才闷出一句：“哥，咱练拳的人，就这么让他们指着鼻子？”李如松没接话，半晌，才说：“爹说得对，先忍着。可不等于咱跪下了。”

这话，说到了根上。菜子庄的人，把旗挂上了，把头低下了，可心里那口气，没散。没人去据点告密，没人领着鬼子去山里搜八路——庄里出了几回这样的事，都被乡亲们糊弄过去了。夜里，还有后生摸着黑，到李家的偏屋里站桩；练的不是招式，是那口气。有后生问李如森：“师父，这年月，练拳还有啥用？”李如森憋了半天，说：“练着，等用得上的那天。”

10.2　扫荡年月

「扫荡，扫荡，一年好几趟。
春上青苗没膝，他们来；秋里谷子进场，他们还来。
汽车、骑兵、狼狗，一路尘土，
进了村先围场院，把人赶到一处，
问一句‘八路的有’，答不上来，就烧房、就抓人。

过来人讲，那几年最怕两样： 一样是半夜的狗叫——狗一叫，准是有人进了村； 一样是天亮时的安生——静得太出奇， 不是没事，是事已经出在你家门外了。

‘清乡’二字，写在纸上斯文， 到了地头，就是牲口被牵走、锅灶被砸了、人被绳子捆着押上路。 庄户人不懂什么叫‘治安肃正’， 只晓得：来一趟，少一口粮；来两趟，少一间房； 来得多了，一条街上，能走出好几家绝户。

有人编了句顺口溜，说给娃听，也说给自个儿听—— “鬼子来，笸箩翻， 粮食进了他的车； 鬼子走，火连天， 咱的房，剩半间。 半间房，也得住， 半间房里，还得活。” 这话听着像笑话，念着念着，就念出了眼泪； 眼泪擦干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扫荡”两个字，如今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搁在那年月，是悬在庄户人头顶上的一把刀。这把刀，一年到头，说落就落。落下来的时候，不分你家我还是他家，只看你那天在不在村里、躲没躲出去。菜子庄的人，就是在这把刀底下，练出了一副本事——不是打人的本事，是活命的本事：一听风声就动，一动就散，一散就隐。这本事，没人教，是血泪里逼出来的。

10.2.1　清乡

鬼子的扫荡，庄里人又叫“清乡”。

这词儿是从据点里传出来的。翻译官站在村口的场院上，扯着嗓子念过一两回，说是“治安肃正”。庄户人听不懂那四个字，只记住了“清乡”——清，是清理；乡，是咱这乡。清理咱这乡，清什么？后来才明白，凡是不肯交粮的、不肯出夫的、嘴里骂过鬼子的、或是被谁指认跟“八路”沾过亲的，都在被“清”之列。

清乡的法子，一回跟一回不一样，一样比一样狠。头几回，是白天来，开着汽车，一路尘烟，进了村先围场院，把男女老少都赶到一处，端着枪，看谁的眼神发慌。翻译官挨个问：“八路的有？来过没有？”答没有，就翻箱倒柜；翻不出什么，就把鸡抓走、把猪赶走、把粮装走，算是“交差”。庄里人管这叫“打秋风的黄皮”。

再往后，就不是抢东西那么简单了。有一年春上，据点里来了命令，各村要出“劳工”。这一回，菜子庄摊上了两个名额。保甲长愁得转磨，挨家挨户地去说，谁也不肯去——说是去“做工”，谁都知道，是被押到关外、押到矿山里，十去九不回。后来到底凑了两个数：一个是外乡逃荒来的光棍，一个是没钱没势的穷汉。走的那天，天没亮，两人被绳子捆了，一串儿押出村去。庄里没人敢送，只在墙缝里、门缝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小，最后拐过村口，没了。

被抓走的、烧了房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庄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谁家遭了难，街坊四邻都来搭手。房烧了，大家帮着和泥、垒墙；粮没了，东家一碗、西家一瓢，凑一凑，总不至于饿死人。李如松家但凡粜了粮，总要匀出一小口袋，悄悄搁在遭难人家的窗台上。这年月，人帮人，都帮在暗处——不敢明着来往，怕被汉奸瞧见，反倒连累了对方。就这么一步一步，菜子庄到底没有散。

有一年深秋，最狠的一趟清乡，是冲着“藏八路”来的。那天一早，三辆汽车载着一队鬼子，外加两小队伪军，从七树庄据点出来，先围了西边一个村子。他们把全村人赶到场院上，让男女分开站，一个一个地认。谁家窝过游击队，谁家给山里送过粮，只要有人一指，立时就捆了。那村烧了七八间房，抓走了三个人。菜子庄隔着一片庄稼地，远远地望见那边冒起的黑烟，一天没敢下地。到了晌午，风把焦味吹了过来，庄里人闻着那股味，谁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活计攥得更紧了。

清乡最烈的时候，连庙会、连赶集都成了忌日。有一回，邻村逢集，人正多，鬼子的汽车横冲直撞地开来，跳下来就抓人，一集抓走了十几个，说是“送去修工事”。菜子庄赶集的人，有几个眼尖，早瞧见势头不对，钻进高粱地里，趴了半天，等天黑透了才敢回家。回到家，一身的土，一身的汗，坐在门槛上，半天缓不过神来。他媳妇给他端了碗水，问：“抓人了？”他点点头，又说：“咱往后再不赶那种集了。”

那年月，“清乡”这两个字，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菜子庄的地，还是那块地；房，还是那几间房；可种地、住房的人，心里头，时时像揣着块石头。

10.2.2　跑反

石头揣久了，人便学会了对石头说话——怎么躲，往哪儿躲，几时躲。

庄里人管躲兵叫“跑反”。跑反是有门道的。头一样，得听风声。谁是风声？村口的狗，是一等一的。据点那边一有动静，汽车道上一有响，狗先叫，叫得又急又乱，一路传过来，传遍全村。第二样，得认路。往哪跑？往青纱帐里跑。高粱、棒子长起来的时候，一人多高，密密匝匝，一头钻进去，外头什么也看不见。第三样，得有去处。跑反不是瞎跑，庄户人早把附近的地形摸熟了：哪片坟地土厚，能藏人；哪条河沟水浅，能蹚过去；谁家的地窨子，是早年间防土匪挖下的，能钻进去几口人。

李家的地窨子，就在院子西头的柴垛底下。挖得早，是李国荣年轻时候，跟着郭邦训学拳那阵子，防匪用的。这些年，里头搁着几口坛子、一床旧棉被、半袋干粮。鬼子来的时候，李国荣的老伴、李如松的媳妇，还有两个半大的娃，就往里钻。柴垛一盖，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回，扫荡来得急，是后半夜。狗一叫，全村的人都动了。李如松拎起挂在墙上的两个褡裢，一手拉着侄儿，一手扶着老父亲，往村东的沙河滩上跑。李如森断后，把院门锁上，最后瞧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才跟上。一家人在河滩的蒲草丛里趴到天亮。天亮时，远远地望见庄子里几处冒烟，是鬼子烧了两家的麦秸垛，还打死了谁家的一头牛。等鬼子走了，人回到家，看见灶台上的锅被砸了，水缸被推倒了，墙根底下那口腌咸菜的缸里，泡着半块脏布。

这样的日子，一年里总有几遭。跑反跑惯了，庄里人连觉都睡不实——夜里听不见狗叫，反倒睡不着；听见了狗叫，一骨碌就爬起来。有老太太念叨：“人活一辈子，哪有过这种日子，连觉都不叫睡囫囵的。”念叨归念叨，天一亮，还是得下地：地荒了，一家子吃什么。

跑反最难的，是老人和孩子。老人跑不动，孩子不懂事，一慌就哭。李国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有几回是李如松、李如森兄弟俩轮着背出来的。李国荣伏在儿子背上，一言不发。到了河滩上，他坐在草丛里，望着自家村子的方向，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口气，记着。”

10.2.3　山里的消息

菜子庄的人，往北望，那道隐约的山影底下，藏着他们心里的一线亮。

那片山，是燕山的余脉，山高沟深，坡陡林密。翻过几道梁，就是潘家峪。潘家峪是个大村子，坐落在一个山坳里，是丰润、滦县、迁西三县交界的地方。那儿产的是山货：栗子、核桃、红果，还有旱地的谷子。庄户人隔着几十里地，平常并不往来，可那几年，“潘家峪”三个字，却常在心里转。

因为那一带，是抗日根据地的腹地。

自打民国二十七年冀东闹起抗日暴动，八路军、游击队的队伍就进了这一带的山区。山里有兵工厂，有被服厂，有后方机关；山里的老乡，送来送粮，抬担架，当向导。那片山，山高路险，沟沟岔岔，藏得住人，也藏得住队伍。鬼子的汽车、大炮，进了山就施展不开，只能靠两条腿的步兵，一步一步地搜。这一来，山里的军民就有了周旋的余地：敌来我走，敌走我回，把个“扫荡”拖得又长又乏。庄里人虽没进过山，可这些话，听多了，心里也能勾出个大概——那一片望不见头的大山，就像自家后院里头，藏着的一口深井，任谁也探不到底。丰润、滦县、迁西交界这片地界，成了敌人眼里的钉子，肉中的刺。所以鬼子的“扫荡”、“清乡”，往山里去得最勤。据说，那一两年里，敌人围攻潘家峪一带，前前后后总有上百回，一趟又一趟，回回都叫山里的军民挡了回去。这消息，是山那边串亲的人带过来的，也是本乡去山里送过粮的人回来说的，真假谁也说不准，可庄里人愿意信——信着，心里就有个盼头。

菜子庄挨着平原，离山不近，可也不是一点不沾。有后生半夜里出过村，替山里的游击队带过路；有人家的灶上，多做过几锅干粮，交给“串亲”的人捎走；有一回，游击队的一个伤员，在村西的场院里藏过一夜，天亮前，被抬着进了山。这些事，做的时候没人声张，做完更没人提。李如松心里清楚，也不点破，只叮嘱一句：“嘴上把门。谁要是嚷嚷出去，一家人都得遭殃。”

庄里人盼着山里的消息，可嘴上从不提。一提，就是祸。那年月，一个“八路”俩字，能从人嘴里要了命。于是山里的消息，只在最信得过的人之间，压着嗓子，一个传一个。传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多半是几句：山里又打了胜仗啦，鬼子的汽车叫炸了啦，据点里的鬼子少了几个啦。听的人也不多问，只默默记下，转过身，脸上的愁纹松一松，第二天干活，手上的劲头，足一些。

到了夜里，李家的偏屋里，又会有后生偷偷来站桩。站完了，有人忍不住问李如森：“师父，你说，那山里的，能撑得住不？”李如森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庄稼地，半晌，说：“撑不撑得住，不是你我能说的。可咱能做的，一样不能少——嘴要严，腰要直，拳不能丢。”后生们应着，散进夜色里。那一晚的桩，站得格外稳。

10.3　枪口之下

「枪口底下过活，头一条是学会低头。
低头，不是认输，是把命先保住；
命保住了，拳头就还攥着。

庄户人讲，那几年，人分三种： 一种见了穿黄衣裳的，远远就跪，跪着还赔笑； 一种见了他，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面上不露； 还有一种，是把刀往怀里一掖，夜里翻墙出去，上了山。 三种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

枪口底下的日子，最难的不是挨一下打， 是天天挨着，还得天天陪着笑脸，天天弯着腰； 是把一身本事，硬生生地按进肚里， 眼看人家在你眼前逞凶，你还得把眼皮子耷拉下来。

练家子常说，功夫在身上，不在嘴上； 可那几年，功夫在身上，反倒成了催命的纸—— 露一分，险一分。 所以他们把功夫藏起来， 藏进墙根、藏进土里、藏进箱底， 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要说骨气，它不挂在脸上。 挂在脸上的，叫硬；藏在心里的，才叫骨头。 硬，是打给旁人看的；骨头，是留给自己的。 ——老辈人后来这样说」

这三句话，是菜子庄的老人，在往后太平年月里，慢慢嚼出来的。搁在枪口底下那几年，庄户人自己未必说得这么明白。他们只知道：日子不能不过，人不能不做，可有些东西，哪怕是拿命去垫，也不能塌。这一点，在别处许是虚的，在菜子庄，却有实实在在的着落——着一门传了四代的拳上，着在几个练家子身上。

10.3.1　跪与不跪

菜子庄的人，给鬼子跪过。

跪，有三种跪法。一种是真跪，跪得利索，跪得诚心，见了穿黄衣裳的就点头哈腰，恨不得把祖宗都卖了。这样的人，庄里也有几个，多是在镇上混过、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一个从前在车马店当过伙计的，后来给伪军当了跑腿；还有一个，是外庄迁来的，会写几个字，据点里要他管账、写告示，他就管了。庄里人背地里叫他们“吃鬼子饭的”，当面不敢说，只远远地躲开。这号人，是庄里的疮，不提也就罢了。

有一种跪，是假装跪。面上跪下去，心里头另有一本账。这种人最多。见了鬼子的岗哨，鞠个躬；鬼子要粮，先应着，回头能拖就拖，能省就省；据点叫去“开会”，人去了，话拣着说，风拣着靠。他们不是不怕，是太怕了，怕到骨头里，反倒生出一种沉住气的本事：不显山，不露水，把一家老小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菜子庄的当家人们，多半是这么过来的。这不是什么英雄，可要没这一层护着，庄里那些老的、小的，早不知要死多少。

还有一种，是不跪。不肯鞠躬，不肯送粮，不肯低头的，也有。庄东头有个姓杨的老汉，儿子早年跟着游击队上了山，他自己留在庄里种地。有一回，伪军来收粮，把他的粮囤扒了个底掉，他站在院里，不哭不闹，也不作揖，就直挺挺地站着。伪军拿枪托杵他，杵得他站不住，跌坐在地上，他又慢慢地爬着站起来，还是站着。伪军没辙，骂了几句走了。庄里人看着他，心里发怵，也发烫。李如森听说了，半夜里提了半袋米，摸到他家去，搁在门后，没进门。杨家老汉后来也没谢过他，两家就这么心照不宣。

李国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年纪大了，话少，可心里那杆秤，一点没歪。他给儿子们立了条死规矩：吃鬼子饭的事，李家的人一样不许沾；可硬碰硬送死的事，也不许干。他说：“咱是练拳的。练拳的人，最要紧的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这会子，收着，不是缩着。”

庄里人后来议论，说那几年，最能沉住气的，还得数李国荣。老人上了岁数，走不动了，可他往那儿一坐，就是一根定海针。谁家有了难处，拿不定主意，来问他，他也不多讲大道理，只说几句家常话：“忍，是忍住一时的气，不是忍断一辈子的根。”“该低头时低头，该挺腰时挺腰。”这话听着平常，可在那年月，能说出这话、又能守住这话的人，不多。庄里的年轻人心里都清楚：只要李家的老当家还坐着不动，菜子庄就慌不到哪儿去。

10.3.2　把式场的门

枪口底下，最先塌的，是那道把式场的门。

亓门的把式场，在菜子庄亮了四辈人。可自打鬼子进了村，那间偏屋的门，就叫李如松用一把旧锁，从外头锁上了。锁有多旧？锁鼻子都锈了，钥匙还搁在门框上头，庄里谁都知道在哪儿。锁不是用来防人的——真有人要来抢，一把旧锁挡不住；这把锁，是用来防“眼”的：告诉外头的人，李家不练拳了，把式场，散了。

器械是头一样要藏的。疯魔刀是亓门的看家刀，相传早年门里的祖师在乱军里使出来的，那刀磨得薄，刀背厚，使起来一气不停。这样的家伙，平日挂在墙上，是精气神；搁在枪口底下，就是催命符。李如松、李如森兄弟俩连夜动手：疯魔刀用油布裹了，埋进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土里；大枪、长棍，拆开了，藏进房梁上的夹层；连那根郭邦训传下、又在李国荣手里捂了半辈子的白蜡杆，也一并收进了老箱柜的最深处。埋完的那一晚，月亮很大。兄弟俩站在槐树下，谁也没说话。李如森蹲下去，摸了摸那新翻的土，忽然说：“哥，这刀，可不能烂在土里。”李如松说：“烂不了。埋着，是等它重见天日的那天。”

明面上不练了，暗地里，这口气还断不了。到了夜里，总还有三五个后生，陆陆续续摸到李家院墙外，学两声斑鸠叫，李如森就悄悄地开门。人进来，不点灯，就着月光，在院子里站桩、走步。有时练到一半，远处炮楼的探照灯扫过来，白光顺着墙根一掠，众人立时就贴在墙根黑影里，一动不动。灯扫过去，才又接着练。这样的练法，练不出什么花样，练的是心气——外头是鬼子的岗哨，院里是自己的一口气，谁也不肯把这口气咽下去。

有一夜下雪，后生们没来，就李如森一个人，在院子里把那套梅花拳走了一遍。雪落在他肩上、发上，落了一层白。练罢，他站在院里，仰头看天，天是灰的，看不见月亮。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把式房的灯下，他爹李国荣掰着他的手腕，教他“扇缠顶”；想起师父（其实是父亲）的师父郭邦训，想起那根白蜡杆，想起墙根下被无数人站桩踩出的那溜凹槽。他攥了攥拳，进了屋。

这些后生练的，也只是皮毛。真正的讲究——那六句要诀、那段口传拳诀，那些打对时身步的分寸，李如森一字没往外传。有人问，他就说：“先站你的桩。”倒不是他藏私，是这年月，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祸。有一回，一个后生缠着要看一眼那口刀，李如森把脸一沉，说：“刀埋了，就当它没了。你要是记挂它，早晚要出事。”后生红了脸，再不敢提。那口诀，李如森只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在心里默诵。他怕的，是日子久了，自己把这东西给忘了。拳可以闭着门练，口诀不能在嘴上丢了。

李国荣那时已不大出门，多半时候坐在炕上，听着院子里那一点点动静，心里有数，却从不过问。有回李如森给他端药，他握了握儿子的手，忽然说：“门关了，不是断了。门里那口气，你要给我守住。”李如森重重地点了点头。

10.3.3　一只手

事情，出在一个集日上。

七树庄的集，是方圆十几里最大的集。虽说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可集还是得赶——粮得籴，盐得买，针头线脑也得添。只是如今赶集，人心里都揣着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撞上鬼子的岗哨。

那天，李如森替家里去集上粜半袋子杂粮。他把粮交出去，转身要走，就见集西头围了一圈人。挤过去一看，是个伪军，抢一个老妇人的篮子。那篮子里是几个鸡蛋，老妇人攒了半月，想换点盐。伪军一把夺过篮子，抬手就要推人。老妇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死死抱住那伪军的腿。

周围的人，谁也不吭声。李如森站在人堆里，拳头攥了几攥。他没想动手——爹的话还在耳边：“先忍着。”可他到底没忍住那半步。他上前，隔着众人，只伸一只手，搭在那伪军的手腕上，轻轻往下一带，又一偏身。就这么一下，那伪军的手就松了，篮子落了地，鸡蛋却一个没碎，骨碌碌滚了一圈。李如森没看那伪军，低头把老妇人扶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两张角票，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出一声，没动一拳。

打一个人，有千百种打法。李如森使的这一下，懂行的才看得懂——那不叫打，叫“封手进手同时到”：手一到，劲就出，身步合一，干净得像刀切豆腐。不懂的，当他是劝架的；懂的，看一眼忘不了。

人堆里就有这么一个懂的。他姓崔，排行老三，人称崔三，早年是走江湖卖艺的，翻跟头、耍花枪，混口饭吃；后来世道乱了，卖艺卖不动了，就投了据点，给翻译官跑腿，混了个汉奸的差事。崔三当年在江湖上，见过真练家子，也吃过真练家子的亏，所以那一双眼睛毒得很。李如森搭手那一刹，他站在人群外边，眼皮子一跳。他心里咯噔一声：这可不是花架子，这是身上有讲究的人。

崔三把这事，报给了据点。

据点里那个曹长，正憋着一件心事。原来开春以来，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得凶，鬼子的汽车被炸过两回，据点夜里也挨过冷枪。曹长想练一支“便衣队”，把本地几个“能打的”网罗进来，一来替据点效力，二来“以华制华”。他早叫人打听过，方圆几十里，哪儿有会拳脚的好手。只是一直没个准信。崔三这一报，正撞在心坎上。

崔三添油加醋地说：菜子庄有个姓李的，是正经练家子，家里头，一门相传的武艺，会使刀，会使枪，庄里后生，多半跟他练过。他还说，这李家，不是一般的庄户——他爹，他爷爷，都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拳师。

曹长听完，捏着下巴，眯起眼，半晌，说出两个词：“李……如森……带他来。”

这话，当天就传了出来。

消息在庄里一传开，人心登时乱了。有人替李家捏一把汗，有人悄悄议论，说李家这回是躲不过了；也有那胆小怕事的，开始躲着李家走，生怕沾上连累。李如松挨家挨户走了半宿，不为别的，只为稳住人心——他一进谁家的门，那家人反倒安定了：李家老大还站得直，腰没弯，那这庄子就还没到塌的时候。

起初，还只是据点里几个伪军的闲话。可汉奸的嘴，比风还快。没过几天，菜子庄就有人从镇上带回了风声：据点里点了名，要见菜子庄的“李二先生”。带话的人站在李家门口，压着嗓子，说完就走，像躲避什么晦气似的。

庄里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据点里“请”人，向来是“好进不好出”：顺着去的，多半要替鬼子效力，落下一个汉奸的骂名；不顺着去的，轻则挨打，重则丢了性命。早两年，邻村有个会点拳脚的，被据点“请”了去，回来的时候，人被折磨得脱了形，往后见人就哆嗦。这一回轮到李家，庄里人都替他们揪着心——揪心归揪心，谁也不敢上门，怕惹祸上身。

那天晚上，李家没点灯。

李国荣坐在炕上，一只手撑着炕沿，一只手把李如森叫到跟前。屋里黑，只有炕缝里一点微光。老人半晌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老槐树的枝子，在北风里咯吱咯吱响。

李如松先开了口：“哥几个凑一凑，弄点钱，找找据点里的人，看能不能把这桩事，花财免灾。”李如森却摇了摇头。他抬起头，声音很低，却很硬：“他们要见的，是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个门，我去趟回来——他要我干别的，另说。”

李国荣的手，忽然攥紧了。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儿子，也像是说给自己：“练拳的人，头一条是护身，第二条是做人。到了这步田地，你心里得有数——什么能让，什么不能让。”

窗外，炮楼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一道白光，从窗纸上一掠而过，照见堂屋里那口上了年纪的老箱柜。箱底里，压着郭邦训传下的那根白蜡杆，压了整整一年。

李如森站起身，望了一眼那口箱柜，又望了望窗外黑黢黢的庄稼地。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双练了几十年拳的手，在暗处，慢慢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