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次学艺
「一九七一年的秋上，唐山地区邮电局的院子里，来了个复员的兵。人不多话，行李也简单：一床旧军被，一个帆布包。包底压着两样东西，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布，和一小包旱烟叶。
有人说他是从北京下来的，见过大世面；也有人问他，在部队里干的啥。他只说，站岗。旁人听了，也就不再多问——那时候的人，问得浅，答得也淡，谁身上的年月里，都揣着点不愿意说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脱下军装、换上邮电局那身蓝布工装，心里头空落落的那点东西，是什么。
——是手上的功夫，没处使了。
往后的事，就是从这点空落落里长出来的。
公园的早晨，树底下，有那么一个人，打拳。打的拳，跟公园里那些练太极拳的老人不一样：不慢，不软，出手短，收手快，一步一变，身跟着步走。打得路过的旁人都站住了脚看。看着看着，从人堆外头过来一个上了岁数的人，看了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这拳，是亓门的吧？
打拳的人收了势，回头，抱了个拳：老先生好眼力。
那老人说：我姓刘，练的是六合门。你这拳，我认得；早些年，在丰润见过。
打这儿起，就有了这么一桩事：一个人，一身已成一门，又拜了一位师父，从一个门里，走进了另一个门。
亓门里的人，起初不明白：一身功夫练到这份上，是宗师手底下出来的高徒，何苦再去别人门里，从头做起？
他们没明白。练拳的人，到了一定份上，求的不再是一门一派的输赢；求的是那点还没弄透的活。拳是活的，路也是活的；一个人要往前走，就不能老守着一处。
夜里的路，还记得那些年的事。七十里的土路，一辆自行车，一个人。去的时候，天还亮着；回来的时候，月亮挂在头顶，路两旁是庄稼地，风一吹，沙沙响。走到半道，想不起白天学的式子，就下了车，把车子倚在道边的树桩上，就着月光，比划起来；比划明白了，再上车，接着走。等到家，鸡都快叫了。
人问他：这么折腾，图啥？
他说：学艺。
又问：都这岁数了，还学？
他说：拳这东西，不学，就荒了；荒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两个师父。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么个理儿：一个人身上的门，不止一处；一身的功夫，也不止一门。可无论进了几道门，那一声“师父”，是要认一辈子的。
夜里的路，走在今天，看着仍旧那么长；不长的，是人心里那点念想——只要念想还在，路，就总是往回走的。」
上一章写到李文静出了庄，过桥，当兵去了。那桥头的一别，他走出去八年。八年里头，外面的世界在他身上磨，磨去了一脸的稚气，也磨出了一副更扛得住事的筋骨。如今他回来了，回到冀东这片土地上，回到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机关里当差。这一节要说的，就是这“回来”两个字：一个人从兵变成民，手里那点功夫，往哪儿搁。
18.1 复员
「脱下军装的头一个冬天，李文静二十五岁。
从十七岁那年过桥出庄，到二十五岁回来，整整八个年头。八个年头里，他站过的岗，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不是大令公庄那条土路上能看见的。可回到庄里，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土炕，旱烟，地里的活计，庄户人家一天三顿的粗茶淡饭。
变了的，是他这个人。
庄里人看他，说他长高了，也沉了；话比从前更少，站在人堆里，不声不响，可你总觉得他立得稳。他爹他娘看他的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是看一个孩子，如今，看的是个顶门立户的男人。
要紧的是手上那点功夫。在队伍里，他把亓门的拳，私底下练了八年；擒拿格斗的科目，也练得精熟。两手空着，站在那儿，旁人看不出什么；可他自己知道，那功夫还在，只是没个正经地方，使它、盘它。
一个练家子，最怕的不是苦，是没处练。这一年，他就撞上了这么个坎。
后来，他分到了唐山地区邮电局，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去处；再后来，单位旁边那个公园的树底下，就有了一个打拳的年轻人。亓门的路，从庄里的把式场，一直走到了城里的公园——这一回，它要碰上的，是另一门拳。」
从桥头那一步，迈到邮电局的门口，中间隔着八年的光阴。这些年，他在队伍上没少练拳；可队伍上的练，跟庄里把式场的练，是两码事。这一节，先从这八年的收尾说起——一个人怎么脱下军装，又怎么把一门拳，重新拎回到日子里来。
18.1.1 解甲还乡
一九七一年，李文静复员了。
复员这两个字，搁在那年月，是件大事。国家有国家的安排，个人有个人的心思；一批又一批的兵，从各个部队上下来，回到原籍，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李文静从中央警卫师下来，按着手续，一级一级地办，最后被分配到唐山地区邮电局。
消息定下来那天，他把两身旧军装叠得板板正正，压进箱底。那一块旧布、一小包旱烟叶，他单拎出来，裹好，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那是当年出庄时，师父在桥头塞给他的；八个年头过去，旱烟早抽完了，布也磨得发亮，他却一直没舍得丢。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物件看着不起眼，可能把一段年月，拴在里面。
回乡那天，天不错。他先回大令公庄，看爹娘。
村里人听说那个当兵出去的后生回来了，都来他家院子里坐。有问他外头啥样的，有问他啥时候娶媳妇的，也有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家里有人了。他一一应着，话不多，坐在小板凳上，腰板挺得直。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抽完一袋，磕了磕烟锅，才开口：单位定了？
他说：定了，唐山地区邮电局。
他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口烟，抽得比平常慢。他娘在一旁，给他添了碗热水，眼里的意思是藏不住的——这娃儿，总算是落到实处的去处上，不再是远得望不见的地方了。
放下行李，他头一件事，就是往庄东头去。
马老师的院子，跟他走那会儿一样，还是那圈矮土墙，还是那扇虚掩着的门。他推门进去，院里那棵老枣树还在，树底下，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正蹲在那儿拾掇什么。听见门响，回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东西一撂，站了起来。
师徒俩对看了一眼。
八年没见，师父的背，比记忆里驼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李文静心里一紧，抢上一步，叫了声：师父。
马硕元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才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长高了。也黑了。
李文静笑了，说：练着了。
马硕元没接这话，转身往屋里让：进屋，进屋。转身那一下，他扶了一下门框——李文静看在眼里，心又动了一下。他出去八年，师父老了八岁，这是明摆着的事，可看真了，那滋味还是不一样。
这天晚上，师徒俩坐了大半夜。说的，多半是拳。李文静把在队伍上练的、落下的，一趟一趟跟师父对；马硕元把门里这几年的光景，也一件一件讲给他听。说到后半夜，马硕元打了个哈欠，说：睡吧，往后有的是日子。可李文静知道，师父嘴上说睡，眼睛还亮着——看见自己这个徒弟回来，他心里的那点高兴，是压不住的。
18.1.2 蓝布工装
到邮电局报到，是几天后的事。
唐山地区邮电局，那时候管着冀东一带的邮件、电报、电话。院里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绿色的邮包堆在墙根下，电报房的机器嘀嘀嗒嗒，日夜不停。李文静被分下去，穿了那身蓝布工装，成了一名邮电职工。
这身工装，跟他从前穿过的任何一种衣裳都不一样。军装是紧的、挺的，往身上一套，人就绷着；把式场上的短打，是松的、活的，胳膊腿儿放得开。这身工装不紧不松，就是干活穿的衣裳——他穿上它，站在邮车边上卸包裹，一包一包地扛，跟庄里下地扛粮袋，也没什么两样。
同事们都觉得这后生好使，话少，力气大，什么重活累活，招呼一声，人就到了。有那眼尖的，慢慢看出点门道来：这人扛包裹，脚下是有讲究的，迈步不虚，落地生根，几百斤的东西搁到肩上，人一晃不晃。有人就问他：小李，你从前练过把式吧？
他说：练过一点。
旁人再问，他就不多说了。他一向是这个性子：功夫在身上，不在嘴上。师父马硕元教过他一句老话，他记了一辈子——手上那点本事，是给你护人、给你撑腰的，不是给你在人前显摆的。所以虽有一身功夫，他在局里从不高声大气，倒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沉稳，让他这人缘，慢慢攒下了。
日子上了轨道，一桩桩压了下来：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机关里的活儿不比庄里累，可它黏人——一天到晚都是些散碎事，把人拴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开。李文静下了班，回到宿舍，常常觉得身上发紧，那股子劲没处使。晚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实；一闭上眼，就是庄里那一片地，就是师父院里那盏灯，就是白天的式子在眼前一趟一趟地走。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师父当年在院里说过的那句话：这门拳，是活在人身上的。
人活着，拳就得活着；拳一死在人身上，人也就跟着空了。这么一想，他躺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他就起了身，出门，往单位旁边那个公园去了。
18.1.3 公园树底下的拳
公园不大，那时候城里也没几个像样的公园。几棵老槐树，一片平地，一条绕着走的小道，几排刷了白灰的大叶黄杨。天不亮，就有老人陆陆续续地来，打太极的，遛弯的，遛鸟的，各占一块地方，井水不犯河水。
李文静相中的，是最里头那几棵槐树底下的一片空地。地方背静，人少，树荫也厚。他头一天去，天还没大亮，四下里静得很，只有远处遛鸟的笼子，时不时传出一两声鸟叫。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起势。
他打的是亓门。这套拳，出手短，收手快，身跟步走，讲究的是短打近用、封手进手同时到。落在旁人眼里，跟公园里那些慢悠悠的拳架子，是两路东西：人家是“云手”“揽雀尾”，他是“提跨拦”“裹脑偏”；人家行云流水，他一步一变、一收一放，脚下带着劲，手上藏着活。
打到第三趟，他觉出有人在看他。
是几个早起遛弯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在圈外头看。李文静没理会，照着自己的节奏走，一趟走完，收了势，冲众人抱了个拳——这是门里的规矩，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了人，抱个拳。
有个老人看直了眼，半晌，问：后生，你这是哪一门的拳？
李文静说：亓门。
亓门？那老人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摇摇头：没听说过。
旁边一个懂行的，插了句嘴：这拳看着不一般，出手短，劲儿可足，不是花架子。
李文静笑笑，没解释。他知道，亓门这门拳，在丰润、在冀东乡间，是响当当的；可一进了城，知道的人就不多了。这门拳几百年里都在土里长着，惯了闷声，不出来跟人家争名头。
打这天起，他风雨不误。天不亮就到公园，把早课练完，再去上班；赶上夜班，白天补觉，晚上另找个空当，再练一遍。公园的老人，慢慢也熟了这张面孔，都知道树底下那个打拳的后生，是邮电局的，练的叫亓门，拳路子野，不掺假。
也有来搭话、想学两手的。李文静一概推了——不是不肯教，是门里的规矩：技艺不轻传，看人下话。这话是马硕元教他的，他记着呢。他总是那句话：想学，得到正经师父跟前去学，不能跟着谁临摹两下就当会了。
有一样东西，他心里存着个疑问。
这些年，他打亓门，越打越觉得这门拳里有些道理，还没吃透。师父马硕元传给他的，是亓门的全套家当，拳、械、口诀、理法，一样不少；这门拳，他练到这份上，手上的活是够了，可心里头，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差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隐隐觉得，一门拳打到底，容易钻进一个门里出不来；就像一口井，你越往下挖，水是有的，可井壁也越窄。人不能老守着一口井。师父当年在院里说过“见识是死的”这么一句话，那时候他当兵要走，没往深里想；如今在公园里一天一天地练，这句话却越来越响。
他要的，是别人家的那点“活”。
也是在这一年的秋上，公园里来了个上了岁数的老人。那老人不打拳，也不遛鸟，只是站在圈外头看。第一天看，第二天还看；看了好几天。
李文静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回，他一套拳收势，那老人从圈外头，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就是那句，他后来记了许多年的话：
你这拳，是亓门的吧？
李文静回头，抱拳：老先生好眼力。
那老人笑了笑。这一笑，牵出了往后十几年的师徒缘分。
练家子与练家子之间，有时候不用多话，一两句，就对上了。李文静这一句“亓门”，招来了一个“六合门”；公园树底下的这个早晨，是两门拳相交的起头。这一节收在这里，下一节，就从这一老一少相识说起。
18.2 拜刘少宽
「世上的拳，分门别户，各有各的来路。
亓门起于清初的反清秘门，几百年里在乡野的土里藏着、长着，练的是短打近用，讲究一个“收得住”；六合门却是另一路——相传源出伍子胥、养由基、岳飞、薛仁贵、赵匡胤、杨延昭这六家武艺，合而为一，大开大合，器械的路子，更是丰富得很。
两门拳，本不相干，各在各的地界上传。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把他俩，接在了一处。
这个人叫刘少宽，六合门第四代的传人。
李文静头一回听见“刘少宽”这三个字，是从公园里那些练家子的闲话里。人们说，城西有这么一位老拳师，练六合门，功夫深，脾气也好；多少人提着东西上门想拜师，他都端着，不收。
李文静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按说，他一身亓门的功夫，已经练到了相当的火候，用不着再投别人门里，从头学起。可他心里那点没捅破的窗户纸，还在。练家子都懂一个理：功夫越深，越知道天外有天；越是半瓶子，越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他动这个心思，不是嫌亓门不够——亓门是他从七岁就在的根，他这一辈子都是亓门人；他想的是，学点别人家的“活”，回来，兴许能把亓门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一桩大事，搁在心里，得掂量。
头一个要掂量的，不是别人，是自个儿的师父。」
上一节写到公园初遇，一老一少在树底下对上了话。这一节的工夫，就都花在这桩事上：一个亓门的高徒，怎么动起了另投师门的心思；动了心思之后，又是怎么把这一步，稳稳当当地迈出去。学艺这一行，讲究师承，讲究出处；一个已经出师的徒弟，再拜别人为师，这里头的分寸，得拿捏得极准。
18.2.1 公园里的一老一少
那老人叫刘少宽，六合门第四代传人。
头一回正式搭话，是在公园那条绕着大槐树的小道上。李文静收了势，两人就着树根底下蹲下，说了半下午。练家子见面，话不用多，三句两句，就摸得着对方的底。
刘少宽先问：你这亓门，是跟谁学的？
李文静说：丰润大令公庄，马硕元。
刘少宽点点头：马师傅我听说过，是条汉子。
李文静又问他：老先生的六合门，又是怎样的？
刘少宽说：我们这门，路数跟你的不一样。你们亓门，是短打近用，贴身才见功夫；我们六合门，讲究大开大合，两臂抡得开，步子迈得大，一进一退，都是丈把的距离。你们重手，我们重腿；你们紧凑，我们张扬。各有各的好处。
李文静当下就动了心。他跟刘少宽讨教了两手，两人搭了搭，就明白彼此都是真练过的人。刘少宽那两下子，一进一出，果真是堂堂正正，大开大合，手上的劲路子，跟亓门完全两样，可那劲里头，一样是不掺假的真东西。
他当时没说破，心里却有了数。
往后这段日子，他一得空就往公园去，跟刘少宽打照面，说拳。一来二去，人熟了，刘少宽也把话往深里说了些。他说自己年轻时各处访过师、会过人，六合门的家当，鞭、刀、剑、枪，一样一样，都在他手上；他也见过不少好手，就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徒弟。
说到这儿，他看了李文静一眼，没往下说。
李文静也没接。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可这一层话，谁也没先捅破。拜师收徒，尤其是收一个已经出师、名下有门有户的成年人，这不是小事；两头都得掂量，都得把该走的礼数，一样一样走到。
临分手那天，李文静跟刘少宽说：刘先生，你的功夫，我想学。不过，我得回去，跟我师父说一声。
刘少宽听了，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该。
就这一个字，李文静心里更敬他几分——这是个懂规矩的人。换了个浮的，巴不得立时就把人收下，哪管别人师门里的事。刘少宽不浮，他懂；练艺这一行的那点老规矩，在他身上，一点没丢。
18.2.2 请示师父
徒弟要另投师门，第一件事，是请示自己原来的师父。
这话听着绕，理却正。一个人从七岁上拜师，一身功夫都是这一个师父给的；如今要再进别的门，无论出于什么心思，都不能瞒着师父，更不能背着师父去做。这不仅是礼数，也是本分。李文静打小听着门里的规矩长大——“饮水思源”，四个字，他记得比什么都牢。
他挑了个歇班的日子，回了大令公庄。
那天下午，他先去集市上割了半斤肉，又打了二两酒，拎着进了马老师家。马硕元一看他这阵势，就知道有事。师徒俩在院里坐下，旱烟点上，一时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李文静先说的。
他坐正了，说：师父，我想跟您说件事。我这里，认识了一位练家子，城西的刘少宽，六合门第四代传人。他的功夫，我想学。可我拿不准，得回来问您。
说完，他抬眼看着师父。
马硕元没马上答话。他抽着旱烟，抽完一袋，拿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了第二袋。院里的风吹着老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半晌，他才开口。
他说：你说说，你为什么想学？
李文静说：我打亓门这么多年，越打越觉得自己还差着一层。我说不清差在哪儿。我想着，学点别人家的东西，兴许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再说，拳这东西，一个人闷着头练，眼界窄；多一门，多一条路。
马硕元听完，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学了这个，还是不是亓门的人？
李文静没犹豫：是。这一辈子都是。
马硕元这才把二袋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地说——
你想学，就去学。
人之学艺，最怕门户之见。我教你的这门拳，是从前人的手里接过来的；前人的手里，也是几百年里，一门一门地问、一门一门地合，才有了今天这个样。拳不是关起门来一个人琢磨出来的，是走南闯北比出来、学出来的。你能有这个心，是好事，我不拦你。
可是有两条，你给我记着。
头一条，无论你进几道门，你的根在亓门。你是亓门的人，这一点，到老到死，不能变。
第二条，学人家的东西，是为了把自家的东西弄明白，不是丢开自家的，去捧人家的。你要是学成了六合门，回过头来把亓门看轻了，那这门拳，就跟你没关系了。
李文静听着，站起来，冲师父抱拳，认认真真弯下腰去。
马硕元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你会挑，我替你高兴。刘少宽这人，我虽没见过面，可你把他的话说给我听，是个懂规矩、有真东西的人。你把礼数走到，别叫人挑出短处来。
他又补了一句：往后你去学，学会了，是六合门的；可你学完了拿回来，怎么跟亓门对上，那是你的事。这叫“一身兼两门”。难，可要是能兼下来，你这个人，就成了。
18.2.3 二次拜师
一九七二年四月，李文静二次拜师。
日子是刘少宽定的。拜师的地点，不在公园，也不在邮电局，就在刘少宽家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旧方桌，摆上香案；几样供果，是李文静自个儿一早买来的。
按着练艺行的老规矩，拜师是要摆香案的。李文静进门，先给刘少宽磕头。头一个头，磕的是引荐之恩；第二个头，磕的是师徒之分；第三个头，磕得最实——那一磕，是把自己往后十几年学艺的日子，一起磕了出去。
磕完头，他站起来，双手举着，行了个师徒大礼。刘少宽接了，又递给他一碗茶。这一碗茶喝下去，两个人的名分，就定了。
刘少宽坐在上位，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太多的徒弟，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文静，我收你，不是图你给我打门面。我图的是，我这门东西，得有个人接得住。你手上已经有一门的活，我再教，难；可我信得过你——你不是那种学了东家忘西家的人。
李文静应了声：是。
从这天起，他就多了一个师父。
按说拜了师，就该照着新门的路子，从头练起。可李文静的日子，跟旁人想的不一样——他白日照旧上邮电局的班，晚上往刘老师家跑；周日、歇班的日子，更是整天泡在师父院里。从基本功到套路，从手上到脚下，他一样一样地从头学。
难处，头一个就来了。
亓门的拳，练的是短打近用，讲究“收得住”——出手短，收手快，身法紧凑，身步合一，一门心思贴着人走。六合门却是另一路，大开大合，两臂抡得开，步子迈得大，一进一退，都是丈把的距离。这两门拳，往一个身子上放，是别扭的。
有一回，李文静练六合门的一趟架子，练到中间，脚下不听使唤了——他按六合门的路数该是大步迈出去的，可身体里那股练了十几年的亓门的劲儿，硬把他往回一收，人也跟着往下一沉。一式走岔了，整套就散了。
刘少宽在旁边看着，没吭声，等他练完，才说：你知道你刚才怎么岔了？
李文静说：我习惯了亓门的步子。
刘少宽说：对。这就是“兼修”的难处。你身上的筋、骨、肉，都记着亓门；如今要往里塞六合门的东西，它就不认。你得一样一样地掰，掰开了，再合上。
他顿了顿，又说：可有一样好处——你把两门的劲儿，掰明白、合上以后，你这两条腿、这两只手，就成了旁人的两条腿、两只手。别人一辈子只在一门里打转，你能从两个门里看拳。这是福气，不是罪受。
李文静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段日子，他练得比从前更苦。白天在单位，脑子里过的是晚上的式子；晚上在师父院里，练的又是白天的身子。他把亓门和六合门两门的劲儿，拆开来对着练：这个动作，亓门怎么使，六合门怎么使；哪里的劲儿是通的，哪里的劲儿是拧的；通了，就顺着走，拧了，就想办法化开。
有两门拳在身上打架的日子，也有两门拳忽然通了的日子。有时候一个动作练到深夜，忽然之间，两门的劲儿，就在身上合上了——他站在院里，只觉得浑身通透，像一口井，一下子捅下去，出了水。
那一刻，他觉出马老师当年那句话的分量来了：这叫“一身兼两门”。难，可要是能兼下来，你这个人，就成了。
打这以后，他站在人堆里，旁人看着还是那个话不多、力道稳的邮电局职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慢慢生出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他既懂收得住，又懂放得开；既能贴着人走，也能拉开架子。一身兼两门，这条没人走过的路，他上了道。
拜师这门事，是把两门拳接在一处的头一步。可接上了，还得往前走。往后的路，是熬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的熬，是几年几年的熬。这一节收在这儿，下一节，说夜路上的事。
18.3 七十里夜路
「学艺的人，都懂一个字：勤。
勤是天不亮就起来，是旁人睡了你还站着，是一趟趟重复，是记不清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拳这门东西，最讲这一点：师父能把你领进门，能把式子、诀窍教给你；可师父代替不了你出汗，代替不了你熬夜，代替不了你一遍一遍地练。
李文静跟刘少宽学艺，是拼了命的学。
早上师父教的动作、套路，当天，他一定学会。学不会，他不睡；学会了，他也不睡——他要反复练，练到身上牢牢记住，闭着眼也能走得下来。天天练到半夜十二点，废寝忘食。
有人劝他：都这个岁数了，又是成家立业的人，何苦呢？
他笑笑，说：师父教了，我不能忘。
学艺最怕的，是本钱下得不够，这一头学，那一头忘，等于白学。所以他把每一天学的，都当最后一天的学来练，用全部的心力去接。这么练了几年，旁人都说，这人的长进，看着都新鲜。
后来他调了单位，家又远，两地的路，一趟就是七十里。换个人，这一趟路，就把他劝住了。李文静没有。七十里的夜路，他一趟一趟地骑。到了，就学；学完，就回。回来的路上，人困马乏，他还在道上停下车，一边想，一边练。
这一节要说的，就是这些路上的事。」
上一节写到二次拜师、兼修之难，两门拳在他身上，从打架到合上。拜了师，认了门，剩下的就全是一个“勤”字。这一节的工夫，都花在这字上：他学艺的勤，勤到什么份上；他为这个勤，付出了什么。
18.3.1 练到半夜
跟刘少宽学艺的那些年，李文静的一天，是掰成好几截过的。
白日里，他在邮电局上班，扛包裹、送电报，干的是公家的活；到了下午下了班，扒几口饭，蹬上自行车就往师父家去。到了师父那儿，院子里那盏灯，早就亮着了。师徒俩也不多话，刘少宽把当天要教的，一样一样地教给他；教完了，他就自个儿在院里，一遍一遍地练。
练到什么时候？练到半夜。
刘少宽有时候先睡下了，醒了一觉，听见院里还有响动，披着衣裳出来，见徒弟还在那儿走式子，就站在檐下看。看着看着，说一句：回吧，明儿还得上班。
李文静收了势，抹一把汗，应一声：这就回。人却不动，又把那几式，来回走了两遍，才收拾东西，摸黑回去。
天天练到半夜十二点，是常态。旁人看来，这是熬；他心里，却像是有着一股火，越练越旺，越练越亮，根本停不下来。用他自己的话说：早上师父教的动作套路，我当天，一定得学会。学不会，我睡不着。
有一回，师父教了他一套步法，路数绕得很，他头天学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回到住处，已经半夜了，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比划，比划着比划着，忽地坐起来，趿上鞋，摸到院里，就着月光，把那一套步法，从头到尾走了起来。走通了，才回屋躺下。
那几年，他吃饭是马虎的。有时候练到忘了时辰，饭早凉了，就着凉水，扒两口冷饭，算是一顿。他娘要是知道，准得心疼；可远在丰润的爹娘，哪里知道这些。他也不好意思往外说——说出来，人家当他是个痴人。
可练家子，就得有几分痴。
常人看着这痴，觉得不值；练家子自己却知道，这一身的功夫，就是这么一分一分痴出来的。你不在拳上下痴劲，拳就不在你身上留东西。李文静懂这个理，所以他熬。
刘少宽教的，他学得快。六合门的梅花刀、梨花枪，他从手生地学到手熟，没用多少日子。可这“快”不是天分，是他把手上的别的东西全撂下了，一门心思，就练这一样。他手边常年揣着个小本子——不是记别的，是记师父当天教的式子要点；白天空下来，他就翻出来看，把晚上的练，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到了晚上，真人真练，再对一遍。这么上下两头夹着，一套东西，别人练十天才熟，他三五天就上了手。
学得越多，越觉得这门拳水很深。他这才明白，刘少宽说他“不是图你给我打门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像他这样已经成名、已经出师的人，肯回过头来，从头学一门新手艺，靠的不是面子，是真心。真心里头，才有真功夫。
这痴劲，一直撑着，撑到那一年，师父给了他一套刀法——就是后来名头很大的“八卦滚龙刀”。
18.3.2 白官屯学刀
一九七八年，出了一桩事，李文静记了一辈子。
那一年，刘少宽所在的评剧团，到丰润县白官屯演出。白官屯离大令公庄不远，是李文静的老家那一带。刘少宽到了白官屯，安顿下来，头一件事，不是别的，是给李文静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刘少宽只说：你请个假，回来一趟。有样东西，我要教你。
李文静问：教什么？
刘少宽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李文静二话没说，跟单位请了一个礼拜的探亲假，赶回了老家。他心里明白，师父特意打电话来，把话说得这么郑重，要教的，绝不是寻常东西。
到了白官屯，师徒俩寻了处背静的院子。刘少宽从行李里取出一把刀，往地上一立，说：今天起，我教你一套刀法。
这套刀法，叫“八卦滚龙刀”。
刘少宽说：这套刀，是六合门密不外传的东西。难练，讲究多，寻常人，我不传；传了，也不一定能接住。我想来想去，还是得传给你。
李文静当下就明白这的分量了。门里“密不外传”四个字，是顶重的；师父把这样压箱底的东西，千里迢迢赶到老家来教，是把一身家当里最要紧的那一件，交到了他手上。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师徒俩天天泡在那个院子里。
八卦滚龙刀难在哪？难在“滚”字。寻常刀法，是劈、是砍、是撩；这套刀，刀随身走，身随步转，一圈一圈地滚，刀锋转起来，像是绕着人身子缠出一条龙。步子、腰劲、手法、眼力，一样差了，这套刀就走不圆、滚不圆。一天练下来，李文静浑身酸疼，胳膊抬不起来；可他咬着牙，师父教一遍，他练十遍、二十遍。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大太阳当头；下午接着练，练到天黑点灯。
这期间，师徒俩没少为一道刀花，来回琢磨到半夜。刘少宽年岁大了，熬不得夜，可他坐在院里的凳子上，看着徒弟一遍一遍地走，时不时提一句：腰再松一点；那一刀别看手，看脚；你心里想着人，别光想着刀。
一个礼拜下来，八卦滚龙刀这套刀法，李文静学会了。从起势到收势，一趟走下来，刀光带风，滚得圆，转得稳。
临走那天，刘少宽把他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了一段话。
他说：文静，我为什么单让你请假回来，学这一套刀？
一来，是因为这套刀难练，三两天学不全，非得一整块工夫不可。二来，也是更要紧的——这套刀，是六合门密不外传的，很重要。这样东西，压在师父身上几十年，我不放心；交到旁人手里，我更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教给你，我才放得下心。
他说：你要好好练。练熟它，练精它。将来，把它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李文静听着，站正了，冲师父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他这一弯腰，弯的不是一个礼拜的学艺，是师父这一句话里的千钧分量。练家子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图的不过就是这样一句话——把自己手里这点东西，交到一个靠得住的人手上，让它在别人的身上，接着活下去。
从白官屯回唐山那天，他把那套八卦滚龙刀的式子，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不放心，又过了一遍。他暗暗在心里应下了一句：师父，你放心。
18.3.3 七十里夜路
一九八〇年，李文静调到了唐山市新区邮电局。
这一调，家和工作就离得远了：他的家在丰润大令公庄，单位在市里新区，两头隔着七十里地。换了旁人，这么远的道，多半就把学艺的事，搁一搁、缓一缓。李文静没有。
他心里有一本账。师父刘少宽年岁一年比一年大，手底下那些压箱底的东西，还一样一样没传完；趁着师父还教得动、自个儿还学得进，这一天也不能耽搁。
于是，七十里的夜路，就这么走了出来。
他的日子，是这么过的：白天在新区邮电局上班；下了班，扒几口饭，蹬上自行车，往市里去。这一趟，将近两个小时，七十里地。到了师父家，天早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师父已经在等他了。
师徒俩练到晚上十一点。刘少宽把当天要教的，一样一样教；教完，李文静在院里练，师父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一句。练到十一点，他收势，跟师父说一声，又蹬上自行车，往回赶。
回来的路，是最难走的。
人已经练乏了，天又黑，路又远，七十里地摆在面前，蹬一脚少一脚。换个人，这一路就只剩下熬了。李文静不是。他在自行车上，脑子里过的，全是当天师父教的东西——哪一式怎么起，哪一式怎么落，手上、腰上、脚上的劲儿，是怎样的走法。这么一边骑，一边想。
想到记不清的地方，他就下了车。
他把车子往道边的树桩子上一靠，就着月光，站在土路上，把方才那记不清的一式，凭空比划起来。比划通了，记牢了，再跨上车子，接着往前骑。道两旁是黑黢黢的庄稼地，风一吹，沙沙地响；有时候连月亮都没有，他就摸黑站着，把式子在心里走一遍、手上过一遍，才又上车。
这么走走停停，一路练练想想，等到他推开自己家的门，往往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了。
家里人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进屋，胡乱擦一把脸，躺下。可人躺下了，脑子里还在走式子；有时候睡着睡着，梦见一个动作没做对，一激灵醒了，索性又爬起来，在屋里、在院里，把那一式重走一遍。
这样的夜路，他一趟一趟地骑。骑过开春化冻的泥路，车轮陷进泥里，得推着走；骑过三伏的夜，一身汗，蚊虫叮脸；骑过秋天满道的落叶，轧上去沙沙响；也骑过冬天结了冰的道，车轱辘打滑，摔了不知多少回。摔了，爬起来，拍拍土，接着骑。
旁人不解，问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又是成家立业的人，何苦这么折腾？
他还是那句话：师父教的东西，我不能糟蹋。
就在这一趟一趟的夜路上，刘少宽把六合门的绝活，一样一样，都交给了他。
先是青龙偃月大刀。这刀身长，柄也长，抡开了浩浩荡荡，一刀劈下去，带起一路风声。练这刀，靠的不是胳膊，是腰、是腿、是全身的协调；李文静跟着师父，一样一样地抠，一刀一刀地磨。再是双鞭，短兵器里的巧活，鞭走圈，圈套圈，一个疏忽，就打了自己的手脚。李文静肯下功夫，双鞭在他手上，慢慢也使得开了。
还有那十三节鞭。这鞭最难伺候，一节一节，软的、活的，使不好，能把自己缠个结实。李文静在这一门上，下的是死功夫——天天练，夜里练，练到手上的鞭像是长在了身上。后来，这条十三节鞭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武术界给了他一个名号，“冀东鞭王”。当然，这是后话了；那时候的他，只是在师父的院子里，一趟一趟地抽鞭，一趟一趟地挨自己的打。
有一回夜里，师徒俩练完，坐在院里歇。刘少宽看着他，忽然说了句：文静，我这门东西，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李文静说：师父，您放心。
刘少宽叹了口气，又笑：我这辈子，教过的人不少；真把我这点家当当回事的，你是一个。往后，两门的东西，都在你身上了。你得把它接住，也得把它传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的灯有点昏。李文静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想起多年前，在丰润那个院子，也有一位老人，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你是亓门的人，你打出去的每一拳，人家记的不是你李文静，是这门拳。”
两个师父，两门拳，隔着七十里的夜路，隔着一场又一场的风雪，最后都落到了同一句话上：接住它，传下去。
那几年，李文静的一身武功，是这么一天一天，一里一里，熬到了大成的。
到他手里的，是亓门和六合门两门的家当：亓门的梅花拳、二郎拳、连手拳、搬拦手、大引锤、小引锤、十趟腿，还有疯魔刀、大枪、长棍；六合门的梅花刀、梨花枪、青龙偃月大刀、十三节鞭、莲花双剑、青龙剑、六合剑，还有那套白官屯学会、密不外传的八卦滚龙刀。两门拳，在他身上，不再打架，合成了一体。
他从一个只会亓门的庄稼后生，走成了一个一门兼两门、两手都有活的人。
这七十里的夜路，走完了；他在拳上的路，才刚走到一个关口上。往后，无论是那条出神入化的十三节鞭，还是那件被他压在箱底、日日操练的本事，都要在另一件事上，显出它的分量来——那是一件比打拳更要紧的事：一个人的功夫，到底用来做什么。夜里的路他会一直记得；可天一亮，路的那一头，还有别样的光景，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