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换了人间
天变了，地也变了。
一九四八年冬，还乡河封了冻，河面上还走得住大车。 庄口那道土坡上，头一回竖起了红旗。 庄户人不懂那旗子底下，往后要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子； 只晓得，据点里的日本兵早没了影，炮楼也拆了， 那些年夜里不敢点的灯，这一回，能痛痛快快地点起来了。
变，是一点一点来的。 先是不交粮了——那句压了七八年的“摊派”，忽然就没人再提； 再是有人扛着尺子下地，一垄一垄地量，都记在册子上； 量完了，又有人拿着红纸，挨家挨户地念。 念的是土改的道理；念完了，把那块地的权写在纸上， 盖了印，交到当家男人手里。 庄西的老杨头捏着那张纸，手直抖，抖了半晌， 末了憋出一句：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这地，是自个儿的了。
再往后，地又合到一处； 上工的钟一响，满庄的人都往地里去，像一支队伍。
打这时候起，菜子庄那把式场，冷下来了。 从前农闲的夜，是练拳的夜；如今夜里开的是会， 是记工分，是听广播里念文件、学报纸； 把式房的油灯，一盏一盏地少， 到后来，灯捻收了，门闩上了，白天锁着，夜里也锁着。 练拳的人，不是散了心，是散了场—— 人还在，拳还在，就是没有那一片灯火照着的地场了。
可有一样没变：拳没死。 它从院子里，挪进了人心里；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从一院人齐声的吆喝，变成了一个人半夜里对着墙的站桩。 二老师李如森病着，守着，把该讲的门道，一句一句往下递； 递到他儿子李秀福手里，递到几个还没走散的老后生手里。 有人问过他：这年月，练这个，还有啥用？ 他答：用不用，是它的事；守不守，是我的事。
到了一九七二年，菜子庄北面，修铁路了。 铁轨从西边铺过来，过七树庄，往东去； 工地上人来得乌泱乌泱，支着帐篷，搭着工棚， 里头有不少穿军装的后生。 有几个军人寻到庄里来，问： 听说这庄上，有位会拳的老师傅？ 就这一问，把那口冷了多少年的老院子，又给问热了。 来的人一天多似一天，有连队的干部，也有刚入伍的新兵； 他们在院里站成几排，站到院墙根，又站到门外去。 老师傅说了一句话，后来在庄里传开了—— 他说：院里都排不下了。
修铁路的老工人，多年后还记得： “那年我们在庄北扎营，营长说，这庄子了不得，有个老师傅，把式深。 我们去了一院子人，站都站不下，只好站在门外头。 老师傅六十多了，病歪歪的，坐在门槛上不动， 可他一开口，一院子人都不吭声—— 他说，练拳，先练站；站不住，什么都是空的。”
天，是换了； 换不掉的，是这么一样东西—— 只要还有个人，肯认认真真地站那一桩， 这门拳，就还在。
这段字，一半是菜子庄老人的口，一半是那个修铁路的老工人的回忆。老人讲的是开头的惊与喜，工人讲的是末尾的热与奇；中间那二十几年，就夹在当中，像还乡河一个又一个封冻又解冻的冬天——看着什么都没变，其实什么都变了。要说清这一场变迁里，这门拳是怎么从明处躲进暗处、又从暗处重新露头的，得打还乡河解冻的那一年，从头说起。
13.1 新天
丰润的天，是一九四八年冬那一阵，亮的。 那时还乡河刚落冻，河面上还走得住大车。 东北来的大军进了关，顺着铁道、大道，一路往南压； 七树庄据点里的日本兵，早两年就撤了， 只剩几个留守的伪军，眼看势头不对， 有一夜卷了铺盖跑了，把炮楼扔在旷野里，像截没用的桩子。 庄里人白天不敢近前，夜里胆大的后生摸过去， 拆炮楼的木头、铁活，扛回家当柴烧、当农具使。 庄北那道封锁沟，填了；沟外的铁蒺藜圈，起了； 据点墙上贴着的“摊派”告示，叫风一吹，撕成一条一条， 挂在墙上，荡荡悠悠。 庄户人立在自家门口，头一回觉出：这世道，是真要翻个个儿了。
翻个个儿，头一个翻的，是地。 千百年来，菜子庄的地，多半攥在几户人家手里—— 种地的手里没地，有地的手里不种。 土改的风一吹进庄，工作组进了村，量地、算账、划成分， 把财主家的地、族里的公地、庙上的香火地，一份一份往外分。 分地那天，庄南的打谷场上架着桌子， 桌上一本册子、一方印、一盒红印泥； 场上人挤得满满当当，轮着叫名字， 叫到一个，上去按一个手印—— 红印一按下去，那块地，就算归他了。
土地是一桩，人心又是一桩。天亮了，地分了，庄里人先是高兴；高兴过了，又生出些别样的心思来。有人琢磨着攒钱买牛，有人琢磨着盖房娶亲，也有人夜里睡不着，念叨着这好日子能过几年。这些心思，都是从前不敢想的——从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如今想的，是怎么能活得更好一点。菜子庄那把式场，就是在这样一片又喜又慌的心思里，一年一年地，冷下去的。
13.1.1 天亮了
一九四八年那个冬天，菜子庄最先晓得的，是一桩怪事：庄北炮楼里的伪军，一夜之间没了。
头天傍晚，还有人站在炮楼上瞭望；第二天一早，庄里放哨的后生去看，楼子空着，门大敞，里头一地的烟头、碎纸，灶上还坐着一锅没喝完的稀粥，冻成了冰疙瘩。人是趁夜走的，走得慌，连墙上的枪架子都撂下了。消息在庄里传开，先是静，静了半晌，男人们才三三两两凑到一处，压着嗓子议论：怕是要出大动静了。
大动静来得比想的快。没几日，就有从东北那边过来的队伍，顺着道往南开。庄里人起初是怕的——这些年见过太多扛枪的，哪一个进庄不是要粮、要人、要牲口？可这一回来的队伍，不一样。队伍过庄，不进屋，在打谷场上歇脚，各人啃自带的干粮，渴了讨一瓢井水，喝了道声谢；队伍里有会写字的，拿石灰水在墙上刷标语，刷的是“打土豪、分田地”。庄里的孩子头一回见不赶人、不打人的兵，怯生生地围着看，有个小兵从兜里摸出半块饼，掰给最瘦的那个娃。
庄户人心里那杆秤，慢慢地，就偏过来了。
有那上了岁数的，看着队伍一队一队从庄口开过去，半晌，说了一句：天亮了。这三个字，后来在庄里传开——不是哪个先生教的，是庄里人自己咂摸出来的：天，是真亮了。
转过年来，开春，土改工作组进了庄。工作组设在原来的村公所，白天召集人开会、量地、访贫问苦，夜里挨家挨户串门子、拉家常。划成分那阵子，庄东头的康家定成了地主——康家在菜子庄是独一份的大户，几十亩好地，两头骡子，还开着一间杂货铺，早年间放过债，利钱高，庄里人背地里叫他“康半庄”。斗争会开在打谷场上，台子是几张桌子拼的，康老财低着头站在台上，底下有人一个接一个上台诉苦。有哭着说那年借了他两斗米、滚成八斗、逼得卖了一亩地的；有说他家收租，遇着灾年一粒不减、逼死过人的。诉苦的话，一句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旧事，说出来，众人的腰杆就直一分。康老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把腰弯下去，弯得极低。
浮财是一件一件清点出来分的：康家的地、骡子、农具、囤里的粮，还有杂货铺的货物，都搬到了打谷场上，招呼庄里没地的穷户来领。领东西那天，场上没有一个人高声，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拿，像是怕拿错了别人的。
这一场热闹，李如森没有下场。他病着，站在人圈外头，拄着那根白蜡杆，看着台上的康老财，也看着台下的一张张脸。他看了半晌，回身对身边的李秀福说：你瞧那些人，一个个都直着腰。秀福说：翻身了嘛。李如森没接话，只把白蜡杆往地上顿了顿，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说：腰直起来，是好事；可别光顾着直腰，忘了脚底下，扎不扎得住根。
那阵子，庄里有个后生问过他一句：二老师，这世道都翻身了，还练拳做啥？李如森坐在门槛上，半晌才答：你说，这地，是你家的吧？后生说是。李如森说：那你说，这地，能不能保得住？后生答不上来。李如森就慢慢地说：谁都说自个儿的地是自个儿的；可你敢说这句话，是因为外头有一队队扛枪的，替你把这句话顶着。哪一天，那扛枪的走了呢？哪一天，来了不让分地的呢？练拳，不单单是练打人的本事，是练你自个儿心里那杆秤——秤杆子立得住，人就不慌。后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李如森也不多讲，一笑，说：你记着这话，往后再想。
13.1.2 分地
量地是从开春开始的。工作组把庄里的地一块一块量过去，谁家种哪块、那块几亩几分，都记在册子上。李如松识几个字，会算数，被推举出来，跟着工作组丈量、记账。他是庄里出了名的活络人，会说话，有耐心，谁家的地界跟谁家缠不清，常要请他去说合。那些日子，他天天下地，手里拿一根一丈长的红漆竹竿，量一块，报一块，旁边的人在册子上记一块。地都有名儿：西洼、东道边、沙河沿、老坟上、窑北坡……这些名儿，庄里人叫了几辈子，这会儿头一回写进了册子。
分地那天，庄南的打谷场上，临时搭了个台子。台子正中摆一张桌子，桌上压着地亩册，旁边一方木印、一盒红印泥、一摞写着地名的红纸条。场上的人，比哪一年看大戏都齐。工作组的人站在桌前，按册子念名字：念到谁，谁就上台；念到哪块地，就把那张写着地名的红纸条递过去，叫那人按个手印，那地就算定下了。
庄西头的老杨头，那年快六十了，给康家扛了半辈子活，分到了西洼的两亩半。他上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指头往印泥里一蘸，沾了满满一指头的红，往纸上按的时候，手直抖，抖得那手印都花了。工作组的人说：大爷，您按清楚喽。老杨头抹了一把脸，说：手不听话，手不听话。底下人哄地笑了；笑着笑着，有几个上了岁数的，眼圈就红了，背过身去，拿袖子揩。
郭连生家分到了沙河沿的三亩水浇地。郭连生他娘，一个寡居的妇人，抱着那张地契，走到自家地中间，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也不撒开。郭连生立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十九岁，挑着粮在黑夜里走，走到院门口脚下一滑，是二老师两个字——“沉住”——让他把担子稳住了。如今，他自个儿有地了。
分完了地，庄里人的头一桩大事，就不是练拳了，是种地。自家的地，一垄一垄，都是自个儿的心血；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屋，一棵草、一只虫、一滴水，都晓得精贵。那把式场里的后生，从前农闲的夜里往李家院子里跑；如今夜里的灯，都亮在自家屋里——纺线的、搓绳的、收拾农具的、盘算来年种什么的。人还是那些人，心劲儿，挪了地方。
有一回，秀福问他爹：爹，这拳，还练不练了？李如森正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听了，抬眼看看儿子，说：练。秀福说：都下地去了，没人来了。李如森说：没人来，你自个儿练。他把手一抬，指了指那棵树：你瞧这树，底下有人乘凉，它长；没人乘凉，它也长。长树是树自个儿的事，不在有没有人来乘凉。秀福没再问。天黑下来，他一个人在院里，站起了桩。
13.1.3 合作
分到户的地，众人还没在地里焐热乎，就又往一处合了。
先是互助组。几家劳力搭伙，你家有牛，我家有车，换着使，一块儿种、一块儿收。郭连生那阵子是庄里的积极分子，带头把自家那三亩地和分来的一头黄牛入了组。组里人问他：刚分到手的牛，舍得？郭连生说：一个人伺候不了三亩地，几家人合着种，收成高，也让得开手。
再往后，是合作社，地入股，牲口入股，按股、按劳分红。到了一九五六年往后，几个村子并成一个高级社；又过两年，改叫人民公社，几个乡的村子并成一片，地都是公社的了。公社来人开会，说要办公共食堂，说“吃饭不要钱”。庄里人听着新鲜：古往今来，哪有吃饭不要钱的？
头一年办食堂，是真热闹。庄当中那几间大屋腾出来，盘上大灶，几个壮实的媳妇掌勺，蒸的是白面馒头，熬的是大锅菜。钟一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端着小盆大碗往食堂涌。老杨头头一回端着不要钱的馒头，愣了半天，说：这日子，做梦也梦不见。可没过多久，食堂的粮就见底了。那年月，天灾连上人祸，收成紧，粮不够吃，食堂的锅里，从白面到杂面，从杂面到稀粥，一年一个样；庄里人又过起了紧巴巴的日子，好在比起旧社会那年月，总算还饿不死人。
集体出工，是有规矩的。天蒙蒙亮，队部的钟一响，各家出人，到场上站队，由队长派活——今儿东洼翻地，明儿西头修渠，后儿牲口棚倒粪；派了活，各人扛着家伙下地，一天两晌，歇晌在地头，晌午去食堂打饭。收了工，记工员在村公所门口挂着块黑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工分：壮劳力一个工，妇女八分，半大小子六分，各按各的算。这块黑板，后来成了庄里最要紧的一样东西——工分多少，年底分粮分钱，全看它。
说来也巧，那块记工分的黑板，就挂在李家院门外那堵墙上——跟把式房院子外头，是同一堵墙。从前，那堵墙上夜里映着练拳的人影；如今，那堵墙上白天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工分。影子没了，名字来了。李如森有时坐在门槛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块黑板，看见那些名字一个个被写上、又被擦去。他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李如松那时是队里的会计。他识文断字，为人公道，谁该记几分，一笔都不含糊，庄里人信他。有人想托他多记两分，被他拿红笔一勾，当场划掉，只一句：“地里的活，几分几厘，都是拿汗换的；多记你一分，就短了别人一分。”人家脸一红，也不恼——话在理上。
13.2 把式场冷了
把式场是怎么冷的，庄里老人讲得明白： 不是哪一天忽然就散了，是一年一年，人一个少一个。 庄里的人口没见少，能下场练拳的，却一年比一年难凑齐。 头几年，是农闲的夜里人少了一半； 再几年，是夜里不聚了，只白天得空，各自站一站； 到后来，是站的人也站不齐了—— 今儿这个去修渠，明儿那个去开会， 后儿队里派你出河工，一去就是两三个月。 把式房的门，开着开着，就锁上了。 锁门那天，李如森拄着白蜡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那把锈锁，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老辈人说，那阵子，庄里能从这头到尾打下一趟梅花拳的， 数来数去，数不满一只手。 有几个后生，是叫日子压弯了腰；有几个，是走得远了，再没回头。 可怪就怪在这儿—— 场子冷了，人散了，这拳却没绝。 它不在院子里了，在几个人的身上； 不在明处了，在暗处； 不在夜里那一院灯火里了，在起早贪黑的一个人的背影里。 二老师说得清楚：场子可以冷；人心里那把火，不能冷。
要把这个“冷”字说透，得先看看那把式场，从前是怎么“热”起来的。热的时候，一院子人挤得满满当当，脚底下踩起的土能没过鞋面；冷下去，不过几年工夫，院子空得能听见风声。这一冷一热之间，藏着的不光是一门拳的起落，也是一个新旧世道的交替。
13.2.1 上工铃
从前乡下的日子，是有“农闲”的。麦收过后、秋收过后，地里没活了，人才得空。那时节，把式场就忙——夜里点灯，聚一院子人，练到半夜。亓门的规矩，练拳多在夜里：一来白天下地，人抽不出身；二来夜里静，好沉心，一站桩，心就定了。
可自打集体出工，这“农闲”就淡了。地是队里的，活是队长派的，冬闲不闲——冬天要修渠、积肥、上河工；开春不闲——开春要耪地、点种；一年到头，总有干不完的活。上工有钟，收工有钟，钟声一响，人就归了队——个人的时辰，都交出去了。
有一年冬天，队里说上头有令，要修一条大渠，把还乡河的水引到东边的高岗上去。庄里出了一半劳力，由李如松带着，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上了工地。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工地上人山人海，白天抡锹、抬筐、砸夯，号子声一浪盖过一浪；夜里住工棚，几十个人挤一处，铺的是稻草，盖的是薄被。郭连生也在里头，夜里冻得睡不着，就起身到工棚外头活动手脚——他活动的那几下，是当年在把式场里练下的架式；旁人看他比划，倒像跳舞，笑了他一顿。郭连生也不恼，只说：你们跑几步就喘，我一趟架子打下来，气都不带荒的。众人哄笑，也没人当真。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一身叫人看不上眼的功夫，过了些年，倒叫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追着来学。
出工替代了夜练，可身体里的功夫没丢。庄稼人练出来的那副身子骨——能吃大苦，能耐大劳，扛得住冻、熬得住夜——是藏在骨头缝里的。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这般出大力、见真章的时候，才漏出一点底子来。
李如森，就是打这时候起，从把式场的主家，成了个“没场子的拳师”。从前，他是一院人的主心骨；如今，院子里空了，来看他的后生，一年比一年少。他不怨谁——世道变了，人各有各的难处。他只是把练拳的时辰，从夜里挪到了天不亮：趁着人还没起，趁着自己那口气还没散。老槐树底下，院墙根底下，一盏灯都没有，就着东边那点鱼肚白，他一个人，慢慢地走那几路走了一辈子的拳。走一趟，歇半晌；歇够了，再走一趟。
13.2.2 冷院子
把式房，是李国荣手里置下的三间土坯房，院里铺着两丈见方的夯土场子，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从前一到夜里，这院里就热闹：人踩着夯土场子，咚咚地响；老槐树上，还挂着盏马灯。如今，院门上挂了一把黑铁锁，锁鼻子都生了锈。院里的草，一年比一年高；老槐树倒越长越旺，枝子伸过了墙头。
李如森还是天天来。他起得早，天刚亮，就拄着白蜡杆，一步一挪地挪到院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他坐的方向，正对着院子当中那块夯土地——那块地，是当年他爹李国荣带着他和哥哥，一夯一夯砸实的；那上头，踩过多少代人的脚印。他坐着，看着，不说话。有时风从院里刮出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他就闭上眼，像是还能听见，一院子人的脚步。
他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当年从七树庄爬回来，落下的那个病根，这些年就没断过——阴天下雨，胸口发闷；夜里躺下，气短，得坐着捱。他到底老了：头发白透了，背也驼了，那根白蜡杆撑着，像是撑着半个人。周氏劝过他多少回：别去了，院里冷，气着凉。他不听，还是去。他说：坐在那儿，我心里踏实。
到了一九六六年往后，世道又紧了一层。城里、乡下，兴起“破四旧”，老规矩、老物件、老讲究，都成了要破的东西。练拳，在有些人眼里，也归到了“旧”里头——“拳师”“拳会”这些名目，说不得、提不得。庄里那几个还练拳的后生，吓得白天连桩也不敢站了，怕叫人说不清。李如森把家里藏着的那本旧拳谱，还有几件门里传下来的老物件，用油布裹了，趁夜埋进了后院老槐树根底下。埋的时候，只有李秀福在旁边打着电筒。埋完了，李如森拍着土，说了一句：先埋着。等哪天还能见天日，就再挖出来。
打那以后，菜子庄的拳，就更往暗处去了。夜里，李如森把秀福叫到自家屋里，闩上门，蒙上窗，点一盏小油灯，叫儿子打拳给他看。屋子小，施展不开，秀福就把步子收小，一趟梅花拳，打成了小架；李如森坐在炕沿上，看得比什么都仔细——谁的手高了，谁的步沉了，谁的肩没松下来，他看得一清二楚。谁说这拳冷了呢？场上冷了，屋里没冷；明处冷了，暗处没冷。
13.2.3 暗处的拳
这些年，李如森教拳，早不靠手了，靠嘴，靠眼，靠一副耳朵。
秀福在屋里打拳，他坐在炕沿上，闭着眼，听。听着听着，忽然开口：停——你的手，过了。秀福停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比该停的地方，多探出去半寸。李如森说：你这一手，是急着要打人；可你没想想，你这一探，肋门户就开了。亓门讲“封手进手同时到”，封是护自个儿，进是打别人，两只手一块儿来，缺了哪一样，都是破绽。
他把那句口传的拳诀，一遍一遍地讲：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讲到“主宰当然在腰间”这句，就停下来，问秀福：主宰是啥？秀福答：是腰。李如森摇头：不光是腰，是腰后头那点主见。手上没主见的人，腰也活不了；腰活不了，拳就成了花架子。
有天夜里，秀福练完，坐到他爹身边。李如森忽然说：你晓得这门拳，是从哪儿来的不？秀福说：听您说过，打老早，从南边逃难传过来的。李如森点点头，望着那盏小油灯，慢慢地说：它在南边，是藏在香堂里的；逃到咱这地界，藏在把式场里；如今，又藏回屋里来了。几百年，它一辈子没离开过“暗处”这两个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笑了：也好。越是藏着的东西，越是命长。你见过哪个宝贝，摆在当街，没人拿走的？
秀福听着，眼圈发热，说：爹，您放心。李如森摆摆手：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等不住。等世道再变过来，等这门拳能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也许要等到我闭了眼以后。你等着就是。人这一辈子，等一件事，比干一件事，难多了。
秀福把这话记在心里。打那往后，他白天照旧出工，夜里照旧练拳；队里派什么活，他都抢着干，一身力气，好像使不完。庄里人只当他是个能吃苦的后生，谁也不晓得，他天黑以后，关上院门，还在那盏小油灯底下，一趟一趟地走着爹教他的步子。他晓得，爹的这份心思，是压在这地上的种子——冬天再长，种子也在土里活着，只等开春那一声雷。
天，就这么一天一天地亮着，也一天一天地冷着；人，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老着，也一个一个地长着。庄里人以为，这门拳，怕是要跟那几个老人一起，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进土了。谁知转过一九七二年，一桩谁都料想不到的事，忽然就来了——菜子庄北面，修起了铁路。
13.3 院里排不下
一九七二年，菜子庄北面五里地，要修铁路了。 铁轨从丰润西边铺过来，过七树庄，往东去—— 这就是后来人说的京秦铁路的一段。 修铁路是大事，工地上人山人海， 有工程队的，有民工的，还有一队一队的解放军。 他们在庄北扎了营，支帐篷，搭工棚，一住就是大半年。 营里有个营长，是山东人，好热闹，也爱打听本地的稀奇。 有一天，他听人说起：这庄上，藏着个会拳的老先生， 一辈子练拳，早年还跟东洋人较过劲，宁死不肯教。 营里的人只当他是个寻常老汉， 谁也想不到，这庄子当中那道矮土墙里头， 还藏着一门冷了多少年、外人听都没听过的老东西。 营长不大信，说：解放这些年了，还有这样的老把式？ 就打发几个兵，先去探探。 那几个兵头一回来，还当是寻常拜访，提了两包点心，一路打听着寻过去。 这一探，探出一桩菜子庄人往后多年还爱讲的事来—— 那口冷了多少年的老院子，又要热闹了。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怪。一样东西冷到了底，眼看要随人一起进土，却冷不丁让一桩和它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又给端了出来。修铁路的人，本是为了走火车；学拳的人，本是为了强身；这两拨人碰在一处，倒把一门在暗处藏了二十几年的乡野拳，重新送回到了光底下。
13.3.1 铁路来了
修铁路的风声，是头年冬天就传进庄的。先是来了几个挎着皮尺、背着仪器的，在庄北的野地里支起三脚架，眯着眼往远处瞄；接着在田埂上、沟渠边，插上了一行行小白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庄里人看不懂，只晓得是“上头来的人”，是来干大事的。转过开春，人就越聚越多：有工程队的，开着一辆辆大卡车、拖着一台台叫不上名儿的机器；有从各县调来的民工，背着铺盖卷，一拨一拨地来；再往后，就是一队一队的解放军，坐着大卡车，在庄北扎下了营。
工地上的动静，是菜子庄人一辈子没见过的：白天，铁锹、镐头、扁担、号子，响成一片；砸夯的、抬土的、搬石的，来来回回，脚底下踏出一层黄尘。遇上开山放炮，轰隆一声，地都跟着颤，窗纸直哆嗦，庄里的鸡鸭吓得满街乱窜。打石头的可厉害，一块块大青石，凿出方方正正的边线，一块挨一块，铺到路基上。
说来也巧，庄北这道修铁路的线，走的竟还是当年日本人修封锁沟的那条旧路。几十年过去，沟平了，草长了；这回，却在同一条线上，铺起一条新铁路来。庄里上了岁数的，看着那铁道一天天往东延伸，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同是一块地，不同的人来，走的是不同的路。
部队就在庄北的大田里扎营，帐篷一排一排，像一片白蘑菇。营里水不够用，常到庄里的井上挑水；天冷，有的战士衣服单薄，庄里的媳妇看着心疼，就把家里男人过冬的旧棉袄翻出来送。部队也讲纪律，用了谁家的水、谁家的柴，都记着账，事后一一还上；逢年过节，还帮着庄里扫院子、挑水、修补房子。一来二去，军民就熟了。
就是在这时候，李如松头一回跟部队的营长打上了交道。营长姓周，山东人，粗手大脚，嗓门也大，见了庄里人就笑呵呵地递烟。他听人说李如松是庄里管事的、又是个好脾气的老把式，就常来找他唠嗑、借农具、打听风土。有一回唠着唠着，周营长就把话头引到了一桩事上——
周营长说：老李啊，我听说你们庄上，有个会拳的老先生？李如松一怔，随即笑：营长听谁说的？周营长说：我那通信员，跟你们庄一个小后生玩得好，听来的。说是那老先生，早年日本人拿枪逼着教，他愣是没教，被打得吐了血？——有这事没有？
李如松脸上的笑淡了些，半晌，点点头：有。周营长一听，来了精神，把烟往地上一摁，说：这样的老把式，得见见！老李，你给引见引见？李如松说：见是能见；只是我那兄弟，病了好些年，人乏得很。周营长说：不打紧，不打紧，我们就去看看，说说话。
13.3.2 登门
那天晌午，李如松领着周营长，还有两个战士，走进了李家那道矮土墙的院门。
李如森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穿军装的进来，眉毛动了一下，没起身，也没说话。他这辈子，对穿军装的人，是存着几分疙瘩的——当年在日本兵的刺刀底下，他也是这么坐着，那些人也曾这样，笑眯眯地走进他的院子。那份笑脸后头藏着的东西，他记了一辈子。
周营长是个爽快人，进了院，没摆半点架子，摘下军帽，抹了把汗，开门见山：老师傅，我是庄北修铁路的，姓周。久仰您的大名，特来拜访。李如森眼皮都没抬，淡淡地问：什么事？周营长说：我们部队上，要练军事，练拼刺、练格斗，也练身骨子。听说您老人家会拳，是这一方的老把式，想请您，给我们指点指点。
李如森听了，没急着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把周营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客人，倒像搭手较量前，先摸摸对方的底。他问了一句，问得很慢：你们学拳，做什么用？
这一问，倒把周营长问住了。他愣了愣，随即正色道：保家卫国。
李如森又沉默了一阵。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他把目光从周营长脸上挪开，望了望院当中那块空落落的夯土地，又望了望北边那道新起的铁路，慢慢地，说了一句话：那年，日本人也这么说。
院里一下子静了。李如松心里一紧，想打圆场。周营长却没恼，也收起笑，站直了身子，说：老师傅，我不哄您。日本人来，是占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我们人民解放军，是打日本、打反动派，保的是咱老百姓自己的家。我一介武夫，说不出大道理，只敢拍胸脯：我们这一支队伍，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您要是不信，就自管看着。
李如森盯着周营长看了半晌。这半晌里，他像是把二十几年的事，从头过了一遍——日本人的刺刀、七树庄那道爬回来的土路、落在胸口上再也去不掉的病根、屋里那盏压得极细的油灯、老槐树根底下埋着的那个油布包。他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是不是当真的；可他心里那句憋了多少年的话，憋不住了。他慢慢地说：你们要学，我就教。可我有三句话，先说下——头一句，学拳先学德，不欺人，不逞强；第二句，拳不外传，尤其不传敌；第三句，人在拳在，拳在门在。
周营长听得肃然，脚跟一并，敬了个礼：您放心，我们记下了。
就这么着，从第二天起，李如森的院子里，又有了动静。头一天，来的只有五个人；李如森坐在门槛上，先没让他们打拳，而是叫他们在院里排成一排，两脚分开，膝头一屈，沉胯，坠肘，站起了桩。
有个年轻战士，站了不到半炷香，腿就抖得厉害，偷眼左右一瞅，见旁人也在抖，就想直起腰来歇歇。李如森在门槛上看得分明，也不呵斥，只慢慢地说：站稳了。那战士咬着牙又站，腿抖得更凶，汗珠子从额上滚下来，砸到土里。站到后来，那战士觉出个中门道来：气往下沉，心往一处收，腿上的抖，竟一点点缓了。李如森这才说了一句：记住这个劲儿。练拳，头一条不是打人，是站住自个儿。站不住自个儿的人，一脚就叫人踹翻了。
13.3.3 院里排不下
打那天起，来学拳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起初是营里的几个干部、几个爱活动的小兵；后来是连队组织着来，一次来二三十个；再后来，附近的部队听说了，也打发人来。李如森那个小院，本来就窄；人一站满，后头来的只能站到门槛外、土墙外、村街上。有人数过，最热闹的那几天，院里院外，黑压压站着七八十号人，连墙头上都趴着看热闹的娃。周营长站在院里，看着这阵仗，笑着跟李如松说：好家伙，老李这院子，装不下了！
“院里都排不下”——这句话，就是打那时候，在庄里、在工地上传开的。庄里人后来讲起这一节，总要咂咂嘴：谁能想到呢？冷了多少年的院子，叫一群当兵的一闹腾，比当年最热闹的时候，还热闹十倍。
人一多，李如森的身子就愈发吃不消。他照样坐在门槛上，可一坐就是大半晌，讲话讲得多了，气就接不上来，得停下来，喘几口，才接着讲。周氏心疼，端水过来，劝他歇。他把水喝了，摆摆手，接着教。他跟秀福说：我这一辈子，就盼着这门拳能光明正大地传出去。如今，它自己找上门来了，还是保家卫国的兵；我要是还躺着不动，就对不起这门拳了。
来学的人里，有个山东籍的小兵，才十八九岁，是通信员，人瘦，却有一股犟劲。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散了队，他还蹲在墙根底下，反反复复地站那个桩，站到天黑。有一回，他站得久了，双腿发麻，站不起来，李如森隔着门槛看他，淡淡地说：麻了，别硬起，先坐着，拿手搓膝盖，搓热了再起。那小兵依言搓了，果然缓过来了。打那往后，这小兵一来，就先帮着庄里挑两担水，挑完了，才进院练拳。庄里人背后说：这队伍上的兵，倒跟咱庄上雇的长工似的，勤快得很。
他教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是老底子：先站桩，练腿劲、练气；再走步，练身法、练步眼；然后是搬拦手、连手拳这些短打的路子，讲究的就是“封手进手同时到”，一手护自己、一手打对方，攻防一块儿来；末了是腿法，那“冠脚”，抬得不高，讲究个低、快、实——庄稼把式，从来不讲花架子，一脚就踹人膝弯、胫骨，落得实。战士们起初嫌这些不够威风，练了几天，才知道厉害：两个人一搭手，练家子那手腕一翻、身子一拧，人就出去老远，防都防不住。
李如森教着教着，人像是年轻了几岁。有一回，一个学得最用功的战士，问他这套拳叫个啥名儿。李如森答：亓门。那战士跟着念了一遍，李如森皱了皱眉，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是亓——上头一横，底下一横，中间那一笔，直直地到底，别念岔了。他说着，拿白蜡杆在地上划了个字，划得很慢。那战士跟着划，划对了，李如森才点头。
那几个月里，前前后后来学的，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有的学几天就随队开拔了，有的学了个把月。学了拳的，多少都带走了一样东西：不只是几套架子，还有一句老话——学拳先学德。有个连队的指导员，临走时特意来谢过李如森，说：老师傅，您这几句话，比练几趟拳还金贵；兵练的是胆子，练的也是心。李如森摆摆手：我一个庄户人，说不上什么大道理。不过我告诉你——拳这东西，能壮身，也能壮胆；可要是心里头歪了，它就能变成害人的东西。你们是保家卫国的，心里正，练它，才正。
那年秋天，铁路修到了地头。火车头头一回从菜子庄北面的铁轨上隆隆开过去的时候，全庄的人都跑到坡上去看。黑黢黢的铁家伙喷着白汽，拖着一条长龙，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快得叫人眼花。老杨头看得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末了只说得出一句：这世道，真是……他说不下去了，不是没词，是词不够使了。
列车过去，烟散了，部队也要撤了。临走那天，周营长带着一行人，来向李如森辞行。他握着李如森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末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是几盒药、一包红糖，说：老师傅，一点心意。李如森推辞不过，收下了，又添了一句：药我收，别的记着，别再来。周营长笑：往后再要学，还来！李如森也笑了，那是这些年里，庄里人少见他笑的一回。
部队撤走了。那条铁路留了下来，天天有火车从庄北过。李如森坐在门槛上，听着那隆隆的动静，从北边滚过来，又滚过去。有一天，李秀福打坡上看火车回来，进屋给他爹倒水，顺口说了一句：这铁路，修得真快，往后怕是要通到唐山、通到北京去哩。李如森端着水碗，没喝，慢慢地问：秀福，你说，这拳，能不能也顺着这铁路，往远处走？
秀福一愣。李如森说：咱菜子庄，守的是老架，是正根，一根也不能断——这是咱的本分。可一门拳，光守着，是会守死的。它在咱这院子里，是长不大了；它得顺着人走，人走到哪儿，它就在哪儿扎下根去。你听没听说，大令公庄的马硕元，是你爷爷的入室弟子，这些年在那一带收了多少徒弟？
秀福说：听说过，说是丰润、唐山，都有他的门人，收得不少。
李如森望了一会儿北边那道远去的铁轨，慢慢地说：那是好事。往后这亓门，怕是要靠那边的人，往更大、更远的地方带了。咱们这边，把根守住就好。根在，枝才有处生；枝伸得再远，也认得回家的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院门口那把新换的锁，在日头底下闪着光。锁是新的，院子还是那个装了满院子兵的院子；人还是那些练了一辈子拳的人，只是世道，到底不一样了。他还不知道，就在这道铁轨铺过菜子庄的同一年，那个在大令公庄广收门徒的马硕元，正一步一步，把这门从清初暗处走来的拳，带向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