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令公庄的马硕元
「我师父姓马，讳名硕元，住大令公庄。
庄里人不喊他的大名：年纪轻的，喊一声“马师傅”；
上了岁数的，就喊“老马”。
他这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大令公庄几步，
可他教出来的徒弟，
从大令公庄，一直排到七树庄、沙河铺、阎家铺，
排到丰润城关，排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他：
师父，你咋不搬到城里去住，
城里头体面，教拳的人也体面。
他把眼一瞪，说：体面个啥？
拳在哪儿，人在哪儿；人挪了窝，
拳就成了飘的，落不了地。
——就往大令公庄这十来里地上，扎着。
他的拳，是从西边菜子庄学来的。 他说他头一回去菜子庄，还是个半大孩子， 扒着大车的车帮，看见李家院里一院子人练拳， 那一眼，就在他心里长住了。 后来他隔三差五往菜子庄跑， 十来里地，来回二十里，一跑就是好几年。 他师父是菜子庄的李国荣——李老师， 他是正正经经磕过头、拜过师的入室弟子。 按辈分，他跟菜子庄的李如松、李如森是同辈； 可他见天喊“大老师”“二老师”，从不含糊。 他说：辈分是辈分，情分是情分； 人家教你一个动作，你就得记一辈子。
我师父教拳，跟旁人不一样。 旁人把式子数个数、讲个名目，就完了； 他不。他让你站桩，一站站到你两腿打颤， 他也不喊停，就在旁边蹲着看， 看你实在站不住了，伸手往你腰上一按， 说：劲呢？你劲丢了。 一句话，你就明白了一辈子。 他常说，拳是给人使的，不是给人看的； 练一辈子拳，要是连自家院里的一担水都挑不利索， 那练的这个，就是假的。
大令公庄的老辈人都记着他。 那些年，庄里谁家孩子想练两手护身， 头一个来找的，就是马师傅。 他不挑人，不问你家穷家富， 只要你肯来、肯下功夫，他就教。 他教出来的人，一茬接一茬， 有的当了兵，有的种地，有的进了城； 可不管走到哪儿，见了他， 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师父。 他教拳那几十年，是亓门这门拳 打菜子庄那盏灯下头，往外走的一段路。 ——这就是大令公庄的马硕元。 要把这个人说明白，得从大令公庄说起， 从菜子庄那盏灯说起， 也得从他怎么把那么一门藏在乡里的拳， 一步一步带到外头去说起。」
这段话，是一位早年跟马硕元学过拳的门徒，晚年坐在自家院里，一边搓着旱烟叶，一边同来请教的年轻人说下的。他说的这个人，在菜子庄李氏一脉的谱系里，是李国荣亲收的入室弟子，与李如松、李如森同辈；在四乡八庄许多练家子嘴里，却是那位“把亓门带出菜子庄”的马师傅。菜子庄那盏灯，照的是李氏一家本村本乡的十来里地；而马硕元这个人，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那盏灯的光，往更远的地方挪了一挪。挪得稳，挪得远，也挪出了一门拳的另一条活路。要讲他，得先讲他生在什么地方、长在什么人家。
14.1 大令公庄
「大令公庄这个庄子，坐落在丰润南边，离菜子庄十来里地。
庄名是咋来的，老辈人说法不一：
有说是早年出过一位受过诰命的令公，
也有说是旁的事，谁也说不准。
庄不大，百十户人家，大多姓马，
也有姓李、姓王、姓张的，杂着住。
地是薄地，靠天吃饭；
赶上旱年，一亩地打不下几斗粮。
可就是这么个穷庄子，风气却硬——
庄里的后生，农闲了爱扎堆练拳，
祖上传下来的一句话是：
大令公庄的人，出门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马硕元，就出在这个庄子里，是庄里的本分人家。
那庄子的人，认死理——
你跟他讲交情，他掏心窝子待你；
你跟他耍横，他宁可头破也不低头。
马硕元的爹就是这样的人，
马硕元也是这样的人。
他后来练拳、教拳，认的就是一个“实”字：
功夫要实，话要实，人心也要实。
他常说，虚的东西经不住事，
一拳打出去，是虚是实，人家一试就知道。
要写马硕元，就得先写一写大令公庄，
写一写这块养出他那副性子的水土，
也写一写他怎么就盯上了西边菜子庄的那门拳。」
一位中年门徒后来对人说，大令公庄这庄子，穷是穷，可穷得有骨气。地薄，人不薄；粮食打得少，拳头却没闲着。庄里人祖辈传下来一句口头话：“窝里斗，门前怂，那不是大令公庄的种。”这话听着糙，里头的道理却正——练武练的，本就是一副不低头、不怕事的胆气。马硕元就是在这股风气里泡大的。他后来教拳，总先教一句“练拳的人，头一条是管得住自己”，这话的根，其实就扎在他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庄里旧话里。
14.1.1 薄地上的一户马家
马硕元家在大令公庄，是庄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户本分人家。爹是个种地的，一辈子跟那几亩薄地打交道，天不亮起身，天黑了才回；娘是个勤快的庄户女人，纺线、织布、纳鞋底，一手撑着半个家。家里孩子不止他一个，日子过得紧，一碗粥里常常照得见人影。这样的家，在四乡八庄到处都是，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可马家有一桩事，是庄里人记得的——这家人都有一股子拧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马硕元打小长得不算高，可轴实，肩膀宽，胳膊腿儿都比同岁的孩子结结实实。他个头不高，站在人堆里并不显眼，可一站到地上，就稳当，像一棵长在薄土里的老榆树，风再大也晃不倒。庄里的老人说：这孩子，身上有地气。他小时候话不多，可认死理，别人说一遍他就记住，记住了就不再忘。这样的性子，后来练拳、教拳，都派上了大用场。
他头一回见着菜子庄的把式场，是跟他爹赶车去七树庄赶集，车路过菜子庄。他从车帮上扒着往外看，看见李家院里一院子人在练拳，一上一下地起落，看得他挪不动道，被他爹一把拽回车上。那一眼，他在心里记了好些年。庄里有人劝他：你想练把式，就近寻个师父不就得了，何必跑十来里地？马硕元摇头，说：我就是想看看菜子庄那门拳，是个什么路数。他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动了心。这份心，一存就是一辈子。
那时的冀东乡下，练拳不是稀罕事。农闲了，庄庄户户都有把式场；一个后生要是不学过两趟拳，出门都觉着矮人一头。可各庄各村的拳，路数不一，本事也参差。马硕元看来看去，偏偏认定了菜子庄李家那一门——不为别的，就为那门拳不摆花架子，出手实在，看着就管用。他常说，练拳跟种地一个理：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你糊弄拳，拳到了真章上就不认你。他这人，从一开始，图的就不是热闹，是能干真事的东西。
14.1.2 菜子庄的灯
马硕元进菜子庄的门，是正正经经拜过师的。头一回来，他没提学拳的事，只在院墙外头站了小半天，看李如松教拳、李如森站桩，看得仔细；看完了，才进了院，找到坐在一旁看拳的李国荣，作了个揖，说：李先生，我是南边大令公庄的，姓马，想跟你老学拳。李国荣那时已上了年纪，不大下场了，打量了他一会儿，问：学拳苦，你吃得下不？马硕元说：吃得下。又问：你离家十来里地，跑得起不？马硕元说：跑得起。李国荣点点头，说：那你就来。一句话，就把他收下了。
他不是跟着大老师、二老师学两手就算，是李国荣亲自收下的入室弟子。按辈分，他跟李如松、李如森是同辈，可他年纪比兄弟俩小，见了面，仍旧恭恭敬敬地喊“大老师”“二老师”，从不僭越。庄里人起初还奇怪：李老师怎么亲自收了个外村后生？日子一长，都明白了——这个马硕元，是块学拳的料。
他学拳，是真肯下功夫的。十来里地的路，他隔三差五地跑，冬天跑得多，夏天跑得少——夏天要下地，脱不开身。来回一趟二十里，他从不说累；有时候练到后半夜，就在李家的偏屋里挤一宿，第二天天不亮爬起来，帮着担水、扫院，再跟着大老师、二老师练一早晨，天亮了才回家。有一年冬里下大雪，路封了，别人都不来，那个姓马的后生还是来了——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里的车辙，到了菜子庄，人冻得眉毛上都是霜。二老师李如森给他迎进屋，烤了半宿火，从那天起，就把这后生当了自家兄弟看。
他先跟二老师练基本功，站桩、走步、练十趟腿，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一趟腿走几十遍；后来跟大老师练套路，梅花拳、二郎拳、连手拳，一趟一趟地过。他这人学东西不急，也肯琢磨。有一回练“连手拳”里封手进手那一手，他那个“同时到”总做不到，总会先挡后打，慢半拍。他缠着二老师问了三天，二老师就让他伸手搭在自己肩上，走一趟，让他摸：你看，我的手封出去，他人的进手已经到了，这不是两个动作，是一个动作。马硕元摸了半晌，似有所悟，回去练了一个月，才算把这“同时到”练到了身上。
李国荣晚年，最看重的徒弟，就是这个马硕元。他跟两个儿子说过：硕元这孩子，心正，肯下功夫，也有脑子。咱们这门拳，早晚不能只守着菜子庄这十来里地；日后能把它往外带一带的，兴许就是这个后生。这话李如松、李如森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他们想着的，是怎么把眼下这一院子人教好。可李国荣这话，后来果然应了。
那段年月，是菜子庄把式场最热闹、也最不踏实的一段。外头的世道一年紧似一年：军阀的队伍来来去去，土匪的杆子时聚时散，后来东三省出了事，关外进了日本的兵，逃难的人一拨一拨往南去。马硕元在菜子庄的这些年，正赶上这一层层紧起来的世道。他跟着李国荣学拳，也看着李国荣一天天老下去；师徒两个，一个把家底往外掏，一个往身上装。
李国荣过世那一年，是怎么交代后事的，四乡说法不一。有说他把马硕元单独叫到跟前，说：你回大令公庄去，把那门拳扎下来，别都挤在菜子庄这十来里地；也有说他是当着一屋子徒弟的面讲的，原话是“拳在哪，人在哪，谁学会了，谁就有份把它传下去”。说法虽不一，意思却是一样——李国荣这个当了一辈子家的老人，到临终，想的还是这门拳往后怎么走。马硕元把师父的话记在了心里。从菜子庄那盏灯下头出来，他带回家的，不只是几趟套路、几手绝活，还有一个念头：这门拳，得往更宽的地方去。
14.1.3 扎在大令公庄
抗战那几年，是冀东地面上最黑的一段日子。日军占了丰润，扫荡一趟接着一趟，潘家峪那场惨案，几十里地外的庄子里都听得见风声。菜子庄的李如森，被日本兵逼着教拳，誓死不教，被打得吐了血，从七树庄一路爬回菜子庄，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马硕元在大令公庄，也亲眼见过日本人进庄、伪军催粮、百姓躲藏的日子。那样的年景里，练拳的人都明白一个理：这门拳，是保命的，也是争气的，可要是落到不当的人手里，就成了祸。
有一回，庄子附近过队伍，有人指着马硕元会拳，想拉他去给队伍上的人当教习。马硕元推了，说自己不过是个种地的，会两下子花拳绣腿，登不了台面。那人还不依，马硕元就把话说到明处：我师父菜子庄的李先生，日本人拿刀逼着，都没教；我一个当徒弟的，能为了几斗米，把师父的脸丢了？那人听了，也就不好再逼。这件事过后，庄里人更敬他——这后生不光拳学得好，骨头也硬。
乱世里，马硕元没把拳放下。白天种地、躲扫荡，夜里合上门，在自家那间小屋的油灯底下站桩、走步，一趟一趟地过套路。他把师父教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哪一手使着不顺，哪一句诀记得不清，他就趁着没人，翻来覆去地琢磨。他说，世道越乱，拳越不能断——外头刀兵不断，谁知道哪一天就用得上？更重要的是，他怕忘。一门口口相传的拳，没有拳谱，全在人的心上、身上；人要是把它搁下了，它就真没了。
抗战后，又赶上了解放战争，丰润地面上一时是这边的队伍，一时是那边的队伍，拉锯似地来来去去。等到1949年，天换了，旗换了，世道才算慢慢定下来。这些年里，菜子庄的把式场时开时停，李如松、李如森兄弟守着乡里，来学拳的人却比从前少了——新社会要讲新东西，年轻人一拨一拨往外走，进城的进城，参军的参军。就在这样的大势底下，马硕元在大令公庄，做了一件与他性子相合的事：他把自己那间小屋、那个小院，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理出了个把式场的样子。
他先是把院墙根底下的柴草挪开，腾出一块能站下几个人的空地；又托人从唐山那边捎回来几副器械——一根白蜡杆，两把疯魔刀，一根长棍。器械不全，兑付着用；地方不大，轮换着练。头一个来的，是他自家几个本家的后生；后来左邻右舍的孩子看着热闹，也凑过来。马硕元不赶人，谁来了都让站到一边看；看到有肯下功夫、眼睛发亮的，才点拨一句两句。他这么不明不白地开了场，一开始谁也没当真，觉得不过是大令公庄一个会拳的庄稼汉，农闲里带着孩子耍耍。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间小院、这几副器械，后来竟成了亓门往四乡八庄铺开的一个源头。
大令公庄立起了把式房，马硕元这个人，也算真正扎下了根。他没学大老师那样，一辈子只守着自己这个庄子；也没像旁人猜的那样，学了本事就往城里奔。他走的是第三条道——家安在大令公庄，脚往四乡八庄上迈。这条道是怎么走出来的，得从他怎么开门收徒说起。
14.2 广收门徒
「我师父收徒弟，跟旁人不一样。
旁人是等着人来上门，
我师父是迈开腿，往四乡八庄去。
他能走上几十里地，去一个没去过的庄子，
只为教一个肯学的后生。
有人笑他：你图个啥？
跑那么远，人家给你几斗粮？
我师父说：我不图他粮，
我图我师父那门拳，多一个会的人。
——他这么一走，就把菜子庄那盏灯，
一盏一盏，点到别的庄子里去了。
大令公庄的、七树庄的、沙河铺的、阎家铺的，
还有丰润城关的，
前前后后跟着他学的，说不清有多少。
这些后生，有的练成了把式，
有的只学了个护身的底子；
可他们回去一传，一门拳的名声，
就顺着他们的脚，铺到四乡八庄，铺到县城边上去了。
我师父常说一句话：
拳不能装在一个人兜里，
装兜里的东西，早晚得丢；撒出去，才活得久。
他还说：我这一辈子，本事不算大，
可我知道哪样东西金贵——
一门拳的金贵，不在名声上，在人身上；
人身上有了，它才活着。
你们跟了我，别光想着学两手唬人，
得把根扎住，得把它当精贵东西护着。」
马硕元收徒，走的是跟菜子庄李家一脉相承、又往外迈了一步的路。菜子庄那边，主人家讲究的是守土授艺，来学的上门来，我不出去游馆；到了马硕元这里，把式房立在大令公庄，人却愿意往外走。这一步看着小，含着的却是一门拳从“守”到“传”的分量。他这一走，把亓门从菜子庄这一隅，走到了四乡八庄，走到了更远的城边。以下这一段，先说他是怎么开的门，再说他的门徒是怎么一天天多起来、散到各处去的。
14.2.1 开门授徒
马硕元开门授徒，头一条讲究，是“不闭门”。守拳人一脉传艺，早年规矩是“非其人不传”，宁可断在自己手里，也不轻授；郭邦训进了菜子庄，把这规矩改了；李国荣、李如松又往外走了一步。到了马硕元手上，这条路走得更宽——他不但教本村的，还教外村的；不认姓马姓李，不认家贫家富，只要肯来、只要肯下功夫，他就教。
他收徒，先看人，后教拳，这一条学的是他师父李国荣。谁来学拳，他不急着教，先看一段日子：看你在家孝不孝爹娘，在外头欺不欺负人。看走了眼的，教个三两分，就劝回去；看对了眼的，家里再穷，他拿自家的粮食贴补，也要把你带出来。他常对徒弟说：我师父收徒，看的是人品，不看穷富；我教你们，也是这个理。你人品正，我教你的拳，才是护人的；你人品不正，我教你一身本事，倒是给你添了祸。
他开门收徒，还有一条，是不挑时辰、不摆架子。农闲时候，他把式房天天开着，谁来了都能进；农忙时候，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回来，吃过饭，就在院里那盏灯底下教。他教拳，从不许徒弟空手来送礼；有的后生拎来半袋子粮食、一捆柴火，算是束脩，他收；没有的，空手来，他也一样教，一样带。庄里人说他：“马师傅这人，教拳不为钱，就为这门拳别断在他手里。”他自己听了，笑笑，不接话。
把式房刚开那两年，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大令公庄本村的后生。可马硕元不急。他说，练拳跟发芽一样，头一年看不出什么，你得让它把根先在土里扎住。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一句诀一句诀地讲。有个后生问他：师父，咱们这拳叫啥名？马硕元顿了顿，说：叫亓门。我师父菜子庄的李老师，师爷是赵明山，再往上，是从南边逃过来的先人传下来的。这名字，是打人家姓氏里取的；你练的时候，心里得记着，这不是我马硕元的拳，是几辈子人一茬一茬传下来的。
他给徒弟立规矩，也简单，就三条：一，练拳先练站桩，桩不稳，什么都是空的；二，不许拿拳欺负人，谁在外头仗着拳脚跟人动手，罚站三个月，拳路一概不许练；三，逢年过节，回大令公庄来，练一趟拳给师门看看长进。这三条，四乡八庄跟着他学过的人都记得。那第二条，他执行得尤其严。有一年，一个徒弟在集上跟人争车位，动手推搡，被人告到他跟前。马硕元二话没说，叫那徒弟在院里站了三天桩，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教你拳，是让你护身、护庄，不是让你逞能的。练拳的人，头一条是管得住自己。这话，他一遍一遍地讲，讲了许多年。
14.2.2 脚步量出来的门
马硕元门下的徒弟，是怎么一天天多起来的，四乡八庄的人说起来，都爱说一句：是他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别的拳师收徒，是坐等门生上门；他不。他只要听说哪个庄子有肯学的后生，有了空，就迈开腿，往那庄子上走一趟。近的十来里，远的几十里；晴天走，雨天也走。走一趟，教一手，看一遍，过些日子再去。他就这么一村一村地跑，把亓门的套路和拳诀，一个庄子一个庄子地送过去。
先说本村。大令公庄的后生，自然是近水楼台。马家的几个本家子弟，是他的头一批徒弟；庄里姓李、姓王、姓张的子弟，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这些后生里，有的图护身，有的图强身，有的图个热闹。马硕元一样地教，只是火候上有分别——谁想真学的，他往深里带；谁想练个底子的，他也教得实在，不糊弄。他说：不管学深学浅，别学个四不像，回头闯了祸，倒赖这拳不好。
再说邻村。大令公庄往西是菜子庄，那是他学艺的地方，两下里本就亲近；往北是七树庄，往西是白官屯，往东十来里是沙河铺、阎家铺，这些庄子里的后生，也有赶着车来求学的，也有他走着去教的。他不认庄子大小，不认路途远近。有一年，阎家铺有个后生，家里爹娘病着，脱不开身，学拳学了一半。马硕元知道了，隔三差五往阎家铺跑，把后生该学的几趟套路、几句诀，一趟一趟地在人家院里教。那后生后来跟人说：我师父跑阎家铺那些趟，加起来，能在菜子庄和大令公庄之间铺一条道。
后来越传越远。西乡的沙流河，南边的丰润城关，甚至更远些的唐山一带，也陆陆续续有人听说过马硕元的名头。有的是跑买卖的，路过七树庄，听人说起，专程绕到大令公庄来看一趟；有的是别庄的把式匠，听说有个大令公庄的马师傅，教一门没听过的短打拳，来会一会，会完了，有的服气，有的请教。这些人里，真正留下来学成一个的是少数；可一门拳的名声，就是这么一传十、十传百，顺着这些人的脚，铺到四乡八庄，铺到县城边上去了。
徒弟一多，把式场也跟着改了模样。原先那间小屋、那个小院，站不下人了，马硕元就把院墙往外拓了一段，把院子又扩出半间房的地方；器械添了，疯魔刀、大枪、长棍，一样备下两三副，供后生们练；练到一定火候的徒弟，帮着师父带新来的，把式房里就有了“师兄带师弟”的路数。每年正月里，大令公庄的把式房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学过拳的，不管本村外村，都回大令公庄聚一聚，在院里练一趟拳，给师父看看一年里的长进；练完了，一院子人围着火盆，喝碗热汤，说说话。那一天，是大令公庄把式房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后人追想这一段，常说一句话：马硕元的门，是用脚量出来的。这话说着简单，可那一步一步里头，是多少个日头底下赶的路，多少个灯底下的夜，多少双走烂了的鞋。它也说明了一件事：一门拳，只要真管用、真教得诚，再偏的庄子，也拦不住它往外走。马硕元一村一村地跑，一个徒弟一个徒弟地教，把亓门从菜子庄那盏灯底下，一点一点接了出来，接到了更宽的天地里去。
14.2.3 授拳的法子与为人
马硕元授拳的法子，是他在菜子庄那些年，一手一脚从李国荣、大老师、二老师手里学来，又自己琢磨出味道的。他不识多少字，讲不出成套的拳理，可他有两样东西是旁人比不了的：一是把拳诀记得死牢，二是能把拳诀变成徒弟身上能摸着的东西。他教人，从来不是“你照着我的样子做”，而是“你把手搭上来，你摸这里，你觉出什么了”。
他教基本功，最重站桩。他跟徒弟说：桩是根，套路是枝叶；根不正，枝叶再好看也是虚的。他让徒弟站桩，自己不喊数，就在旁边蹲着看。看你两腿打颤、身子开始晃，他也不喊停；看你松了胯、劲散了，他伸手往你腰上一按，一句话：劲呢？这一按，比讲十句都管用——徒弟们私下说，被师父按过一回腰，就记住了什么叫“主宰当然在腰间”。他把“不粘不随”这四个字，讲得最是明白：他说，人家的手来，我的手就出去；人家的手去，我的手就收；两下里各走各的，谁也不黏谁。你要去抓人家、去黏人家，就是把自己交到人家手里了。他一边说，一边让徒弟上手试；试上几回，“不粘不随”就不再是四个字，而成了身上的一种习惯。
他教套路，讲究“过”字。一趟梅花拳，他不许徒弟贪快，一趟一趟地过，过到闭着眼也能顺下来；趟与趟之间，还讲究个“连”——他说，咱们这门拳，出手是连打连环，一趟完了不停，下一趟的手就接上了。他教器械，先从长棍起，再到疯魔刀、大枪。疯魔刀是亓门的招牌刀法，他把这趟刀拆开来讲，哪一刀是虚、哪一刀是实，哪一下是引、哪一下是打，讲得清清楚楚。有徒弟问：师父，这刀使快了，我看着眼花。马硕元说：眼花就对了，说明它快；可快不是乱，你快里得有个准头，这一刀劈出去，是劈人的手臂，还是劈人的腰，你心里得有数。
他因材施教，这一手最见功夫。有的徒弟根骨好、悟性高，他就往深里带，全套拳械一样不落；有的徒弟身子单薄，他就先教护身的几手，把架子给搭稳；有的徒弟年纪大了，学不动全套，他就挑几趟实用的教，图个强身护体。他常对徒弟说：我不是要把你们都教成一个样，我是要让你们各人学得进、用得上。他教出来的徒弟，有练成套路的，有专精一两手的，形形色色，可都认他这一个师父。
说他的为人，四乡八庄的人，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字：厚。他教拳不图钱，徒弟家里有难处，他倒贴粮食；徒弟练伤了，他留在家养伤、敷药、熬粥，跟大老师当年待徒弟一个样。有个徒弟家里老人过世，办不起丧事，马硕元带头凑了钱，又亲自去帮着张罗了三天。他说：学拳的是一家子，一家子有难处，谁都不能往后缩。庄里人念他的好，凡有红白喜事，头一个来请他坐席；他呢，坐席归坐席，第二天一早，照样下地、照样开门教拳。
他这一辈子，没挣下什么家业，也没置下什么名声上的排场。他没往城里搬，没给自己挂过什么“大师”的名头，一辈子就是大令公庄一个种地的庄稼汉、一个教拳的把式。可跟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份旁人少有的定力——外头的世道怎么变，他不慌；旁人说练拳没出息了，他也不辩。他只认一个死理：拳在，门就在。这句话，是他师父李国荣那辈人从更老的先人手里接过来的；他接着，也往徒弟手里传。他这一辈子做下的事，看着是收了一院子徒弟，说到底是把一门藏在乡里的拳，往更远的地方，稳稳地送了出去。
14.3 走出菜子庄
「我师父这一辈子，做的最大一件事，
就是把菜子庄那门拳，带出了菜子庄。
从前这拳，就在李家那十来里地上转，
外人只听说过，见不着；
到了我师父这里，
大令公庄有，七树庄有，沙河铺有，
进城的人里头，也有跟着他学过的。
他把一门乡亲们自家练的拳，
变成了四乡八庄、城南城北都有人会的拳。
有人说他这是把菜子庄的东西往外散，
我师父听了，说：散得好。
一门拳，攥在一个人手里，那叫绝活；
攥在几百个人手里，那才叫传承。
他赶上的是新世道——
把式场冷了，可学拳的路反倒宽了；
庄里人少了，可城里的人多了。
他就顺着这个新世道，
把亓门一步一步，走到了更宽的地方去。
新世道里，练拳的少了，
可学拳的人，反倒多了——
庄里的后生进了城，城里的后生也爱练；
他就顺着这些人，把亓门带出了冀东乡土。
有人问他：变来变去的世道，你还教拳图个啥？
他说：世道变，人心不变；
人心要的那点“结实”，什么时候都要。
——就为这一点，他把灯，一直点着。」
马硕元做下的这件事，在亓门三百年的脉里，占的分量很重。菜子庄李氏一脉，守的是老架的根，是原汁原味的家底；而马硕元这一支，做的是把根须往外伸——他让亓门从菜子庄一隅，走到了四乡八庄，走到了城区，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么一门拳、学会有这么一门拳。这一节要说的是：他怎么把亓门带出菜子庄，带出去以后又赶上了一个怎样的新世道，他又是怎么在新的年月里，给这门拳找到一条接着往下传的路。
14.3.1 带出菜子庄
要说清楚“带出菜子庄”这件事的分量，得先看一看菜子庄那门拳，从前是个什么样子。守拳人一脉传艺，讲究“非其人不传”，宁可断在自己手里，也不轻授——这是旧年月保命、保门派的老规矩。郭邦训进了菜子庄，把规矩放宽了；李国荣、李如松教拳，不闭门户，来学的上门皆可接纳，徒弟散布周边多个村镇，却有一条铁打的规矩：守土传艺，不主动外出游学开馆。所以那么多年里，亓门的名声虽在四乡传开，可真正会的人，绝大多数还是围着菜子庄这十来里地打转。这门拳，是一盏灯，照的是自己脚下的一片地。
马硕元把它挪了挪。他不是要跟菜子庄分个你我，更不是要另立门户——他一直是李国荣的入室弟子，逢年过节，回菜子庄看师门，见了李如松、李如森，仍旧规规矩矩喊“大老师”“二老师”。他做的，是一件跟守土并行不悖的事：一边守着大令公庄自家的把式房，一边迈开腿，把拳往四乡八庄送。菜子庄那边守着“根”，他这边伸着“须”；两边不是一回事，可不是一码事——根扎得深，须才伸得远；须伸得远，根才不至于孤零零地枯在一处。
他这么做，起初也有不理解的。有人说：李先生传下来的东西，你往外一撒，散得哪儿都是，往后还认不认菜子庄这门了？马硕元听了，笑笑，说：认不认，不在人多少，在心诚不诚。我教出去的每一个徒弟，我都告诉他们，这拳的根在菜子庄，师父是李国荣，师爷是赵明山。人心里记着根，人再多，也不会散；人心里不记，就是守着一个人，照样得忘。这话说到了根上——一门拳传的是本事，更是这本事背后的那份由来与规矩。马硕元教拳，头一课必讲的，就是亓门的来历：从南边逃来的先人，到赵明山立名，到郭邦训入菜子庄，到李国荣收徒。他把这条根，一遍一遍地讲给每一个徒弟听。
就这么着，亓门一步一步走出了菜子庄。先是走了十来里，到大令公庄；再从大令公庄，走了几十里，到七树庄、沙河铺、阎家铺；再往下，就进了丰润城关，甚至更远的唐山一带。它不再是菜子庄李家院子里一门“外人只听见过、见不着”的拳，而成了四乡八庄、城南城北都有人会的拳。后世的档案里，把马硕元这一支称为“对外主流支系”，说它“突破地域局限，规模化广收门徒，走出乡村、走向城区”——这些话，说的正是他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而这条路的意义，不在他自己出了多大的名，而在于：一门本来只在乡里自家传的拳，从此有了一条走出乡野、走到更多人身边去的活路。
14.3.2 新社会里的拳
马硕元赶上的，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新世道。1949年以后，时代的样样都变了：土地分了，乡村的组织改了；后来有了合作社，有了人民公社；再往后，城里乡下都忙着搞生产、修水利、办工厂。老式的把式场，在这种新气候里，一天冷似一天。从前农闲了，庄里人是扎堆练拳；如今农闲了，人是扎堆开会、出工、搞运动。年轻人一拨一拨往外走：进城的进城，参军的参军，招工的招工。菜子庄的把式场，也慢慢冷了下来。
这门拳，赶上了它几百年来没遇上过的变局。从前它藏在乡里，靠的是“非其人不传”；后来它出了菜子庄，靠的是“广收门徒”。可到了新社会，这两条路都变窄了——庄里人少了，把式场冷了，靠乡土养一门拳的老办法，不灵了。马硕元看得明白：这世道变了，拳不能还照着老黄历走。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他的心思不死。他琢磨的，是这门拳在新世道里怎么活下去、怎么传下去。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手里的东西往“清楚”里理。从前这门拳，口诀、套路、打法，都装在人的心上、身上，谁学得好，谁身上就多几分；可这些本事没有个成文的样子，师父走得急，徒弟记得乱，就容易散。马硕元不识字，可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套一套地理：哪几趟拳是一组，哪几趟腿配哪几手，疯魔刀、大枪、长棍各是什么路数，哪一句诀管哪一样手法——他理得清清楚楚，再手把手地教给徒弟。有人问：你理这么清干啥？他说：我理清了，好教；教出去了，往后的人照着学，就不容易走样。他这么一理，就把一门口口相传的乡野拳，往“能教、能传、经得住人学”的路上推了一步。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不挑场合地教。从前收徒，得上门、得择人；新社会里，人多半是公家的、集体的，练拳也常在工余、在场院、在公社空地上。马硕元不讲究那些旧排场，谁来学，他都教；哪儿能练，他就在哪儿教。有一年，城里有人请他去给一拨爱练拳的年轻人指点，他二话没说，走了几十里路进城去；教完了，人家要给他钱，他摆手不要，说：我不缺那个，缺的是这门拳多几个会的人。他说，新社会里，拳的用处也变了——从前是护身，如今更多的是强身、是让人有个正经营生之外的精气神；用处变了，传的规矩也得跟着变。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认准了“往后得有人接着”。马硕元晚年，越发想明白一件事：一门拳能不能传下去，不看他这一代教了多少人，看的是有没有一个人能把它完整地接过去、再传下去。他把这一层，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跟身边的徒弟说过不止一回：我这身东西，是菜子庄李老师传下来的，一茬一茬传到我手里；我得找一个能把它一样不落地接过去的人，再传下去。这个人是谁，得看缘分，也得看谁肯下这苦功夫。他这话，四乡八庄跟着他练过拳的人，都听他说过。那时候，谁也想不到，真正把他这一身东西接过去、后来又把亓门带出冀东、带上非遗名录的那个人，不是哪个成了年的把式匠，而是大令公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14.3.3 接灯的人
马硕元晚年常想的一件事，是“接灯”。师父李国荣把一盏灯交到他手上，他这一辈子，把这盏灯挪出了菜子庄，点到了四乡八庄、城南城北；可灯要一直亮下去，总得有一个能稳稳端住灯的人。这个人，不能光身子壮、手脚灵，更得心正、肯下苦功夫、耐得住寂寞——一门口口相传的拳，没有拳谱，全靠一个人一格一格地装着、一辈一辈地往下递；递灯的人心里要是虚的，灯到半路就得灭。马硕元看人看了一辈子，心里有杆秤，可称来称去，一时也没称出那么一个人来。
那时候，大令公庄跟着他练拳的后生，也不算少。有的练了几年，学了个护身的底子，后来进城、当兵、跑买卖，各奔各的前程去了；有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拳学了半截就丢下了；也有几个肯下功夫的，套路学了大半，可马硕元总觉得，还差着点火候——差在哪，一时又说不清。他常一个人坐在院里那盏灯底下，抽一袋旱烟，琢磨这件事。他把菜子庄李家当年的路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大老师守土一辈子，二老师把全套家底接下来，那才叫接了灯。他盼着，大令公庄也能出一两个这样的人。
就在那几年，院墙外头，多了个孩子的影子。
那孩子是隔壁人家的，姓李，他娘生他那个夏天，正赶上庄稼地里最忙的时候。他生下来瘦小，可一双眼睛亮，见了什么都好奇。他起初是跟着别的孩子，扒着马硕元家院墙的墙缝往里看——看院里那些大人一站桩就是一个时辰，看疯魔刀在灯底下划出一道白光，看得入了神，大人喊他吃饭，喊三遍都不应。后来胆子大了些，就溜进院里，缩在墙根底下看，一看看到散场。马硕元教拳的时候，从不为孩子分心，可这孩子的眼睛，他早看在眼里了。
有一天散了场，马硕元收拾器械，见那孩子还蹲在墙根没走，就走过去，低头问他：“看得懂吗？”那孩子摇头，又点头，说：“看不懂……好看。”马硕元笑了，说：“好看的东西多了，你怎么专看这个？”那孩子想了想，说：“这个，看着结实。”马硕元一愣——一个七八岁的娃子，说不出什么深道理，可就这“结实”两个字，说到了他心里去。他打量了那孩子一会儿，没再多说，只嘱咐一句：“天黑了，回家吧，你娘该急了。”
从那以后，那孩子来得更勤了。他不再只是蹲着看，散场了，还帮着扫地、收器械、把灯罩子擦干净；冬天里，早早地来，先把院里那盏灯点上。马硕元教拳，他就站在最外圈跟着比划，比划得不像，也没人管他——他本就没拜师，谁也没把他当徒弟看。可马硕元偶尔指点旁人时，那孩子听得比谁都上心；有一回，马硕元讲“站桩先松胯”，随口做了个动作，回头一看，那孩子已经依着样子蹲下去了，蹲得歪歪扭扭，可那一本正经的劲头，把一院子人都逗笑了。
马硕元没笑。他站在那盏灯底下，看着墙根那个瘦小的影子，心里那杆秤，动了一动。那时候他也没想得多远——不知道这个孩子日后要跟着他学多少年，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把他这一身东西一样不落地接过去，更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把亓门带得更远，带出冀东，带上非遗名录。他只是隐隐觉着：这孩子，眼里有东西；跟当年，自己扒着大车车帮，看菜子庄李家院子里那一院子人练拳的时候，眼里那点东西，是一样的。
他把烟袋磕了磕，转身回了屋。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一院子散了场、还没走尽的影子，也照着墙根底下那个瘦小的孩子。风从院墙外头过，灯苗晃了晃，没灭。
马硕元把亓门带出了菜子庄，走到了四乡八庄、城南城北；他从守土传艺的老规矩里，走出了一条“往外送”的新路；他在新世道里，把一门口口相传的乡野拳，理出了能教、能传的样子，也把“灯要有人接”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这一盏从菜子庄李家院子里点起来的灯，走过郭邦训、走过李国荣、走过李如松李如森，如今挪到了大令公庄，交到了马硕元的手上；而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把灯接过去的影子。这个影子，就是大令公庄李家那个常在墙根底下看拳的孩子——李文静。他要怎么拜进这个门，从站桩、走步这些最枯燥的功夫练起，又是怎么用二十年的苦功，把马硕元这一身的家底接下、把亓门这门拳带得更远，那是下一段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