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孟各庄

「小孟各庄，土里刨食；
东头一口井，西头一座庙。
井养人，庙养神，
练家子的功夫，养在腰上。
腰一塌，拳就散；
腰一挺，人就直。
日头出来扛锄头，
日头落了摸拳头。
一辈人，一辈拳，
谁的念想，也不肯带进土里去。」

这词儿出在田埂上，谁也说不清是哪一辈人编的。小孟各庄的娃娃刚会走路，就听着它在地头、在碾道、在夜里乘凉的场院上，被大人孩子一遍一遍地哼。哼的人未必懂它，听的人也未必懂它，只有极少的、练过几天把式的人，哼到“腰一塌，拳就散”，会在心里不轻不重地动一下，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站得就比方才直了些。

后一段，却是门里的东西了——亓门代代口传的拳诀：

「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
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
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

前一段讲的是活法，后一段讲的是打法。在小孟各庄这样的村子里，活法和打法本就是一回事：庄稼人借腰劲挑担、扶犁、扛粮囤，练家子也借腰劲转身、发拳、倒地——腰要是塌了，地种不成，拳也打不成。赵明山当年取始祖亓姓立下“亓门”的名号，传下来的头一句话，便是这句“主宰当然在腰间”。名号是新的，腰是旧的；名号可以立，可以改，腰却是几辈人从土里、从血里、从夜路里，一寸一寸挣下来的。

那一年的小孟各庄，看着还是太平的。可这太平，薄得像开春河面上的一层薄冰，人走在上面，脚底下不敢使劲。义和拳的风气，已经从山东、直隶一路刮到了冀东：有人设坛，有人练拳，有人烧香请神，说要“保卫身家，防御盗贼”，又说要“把洋毛子捯”。唐山一带的娃娃，都会唱那支歌子——「义和团，本领高。马是好马，刀是快刀，一心要把洋毛子捯。」歌子唱得响亮，可唱完之后，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井还是那口井，练家子的功夫，还是得在没人看见的夜里，一层一层地练。

赵明山立门、收徒，是前一两年的事。三个徒弟拜进门来，日子一长，这院子便不再是先前那个清清冷冷的院子了。这一章要说的，便是这三个人，缘何而来，各是什么性子，赵明山又怎样把一门压箱底的拳，一点一点地分派到三副不同的身骨、不同的心性上去。

7.1　三徒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桩要打在硬土上，帮要交在难处上。
三根桩，未必一般高；
一般高的桩，未必都经得住风。
练家子收徒，不看谁拳脚打得响，
先看谁的腰，立得住。」

这是小孟各庄老辈人的话，也是赵明山收徒时心里的一杆秤。

赵明山收徒，是慎的。他这一门，来路不正——不是不正，是“太正”、太远，远到不敢对人说。拳是逃难传下来的，名是自己取的，前头几辈人，连一个字号都没留下。这样的东西，收徒便不是添丁进口，倒像往自家坛子里存最后一点种子：种子存错了地方，一辈人的心血就白瞎了；存对了地方，能结出新的一茬来。所以头两年，他只教，不敢说“收”；后两年，他把三个人的底细看了又看，才在祠堂角落里那间小屋中，一炷香，三杯水，让他们磕了头。磕头的时候他说的话很轻，只有一句：“进了这门，拳是次要的，先把人做正。”

三个人，是三样人。要讲这门里的后来，先得把这三个人讲清楚。

7.1.1　三条来路

头一个叫高凯迪，就是小孟各庄本村人。

高家住在村西头，紧挨着那座掉了半只胳膊泥像的小庙。高家人口多，兄弟五个，他是老大。他爹是个替人扛长活的老实人，一年到头在外村财主家做活，落下了一身的病。凯迪从小便顶上半个家长的位子：八九岁起，挑水、割草、看弟弟；十二三岁，跟着大人下地；十五六岁，替人推大车、扛粮囤，村里谁家有个搬搬抬抬的重活，喊一声，他准到。

他学拳，起因是一桩小事。那年秋里，他和人合伙往白官屯送一趟粮，半道上遇着一伙地痞，抢了粮，还把人打了。他力气不小，可一个人打不过五个，被按在地上，吃了不少亏。回到家，他蹲在灶前，一句话不说，一锅粥熬糊了都没察觉。后来听人说起村东的赵明山是练家子，他便挑了一担干柴，夜里摸到赵家门口，把柴往门边一撂，跪下就磕头，说要学打人的本事。赵明山问他为什么学，他闷了半晌，只说了四个字：“我不想再倒。”

第二个叫李鹏飞，是隔河滩那边李家洼的人，离小孟各庄十二里地。

李家洼比小孟各庄富些，李鹏飞家，开着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卖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过得比一般庄户人家松快。爹娘就他一个儿子，惯得有些过头。他生得白净，个子不高，手脚却极灵便，上山撵兔、攀树掏鸟，是村里头一份。他学拳，是“看来的”——有一年冬里，他来小孟各庄走亲戚，夜里瞧见赵明山院里有人在月光下打拳，站下看了一会儿，就再也拔不动脚。第二天他回家跟他爹闹，说要去学。他爹拗不过，只好备了一份礼，托人领着来拜门。赵明山起初不愿收他，嫌他“根子浮”，怕吃不了苦。李鹏飞当场在院里劈了个叉，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眼都不眨。赵明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根子浮，是浮；可这身腰腿，是块料。留下吧，苦，你自己受。”

第三个叫郭邦训，家在还乡河东岸一个叫大洼的小村，来回要过一道漫水桥，走二十来里地。

郭家比高家、李家都穷。他爹是个走村串乡的皮匠，常年在蓟县、玉田一带替人缝补鞔靴，一年难得在家几个月；他娘纺线，眼睛熬坏了，看人得凑到跟前。郭邦训从小跟着他爹出门，替他背皮匠担子，走惯了夜路。他话极少，村里人说他是个“木头人”，问他三句，他答一句，还未必答得全。可他有一样旁人不及的：记性好，心思细，一样东西进了他的眼，就轻易忘不掉。他头一回来小孟各庄，是替他爹来送一双订做的鞋；路过赵家门口，听见院里有人在念“前冲后冲随步换”，他一听，就站住了，站在墙外，听了一晌午，末了把那双鞋搁在赵家门坎上，一声不响地走了。三天后他又来，这回是空着两手来的，站在门口，也不敲门，也不走。赵明山出来倒水，瞧见他，问他做什么。他憋了半天，说：“我记性还行。”就这么一句，赵明山把他留下了。

7.1.2　三样性子

三个徒弟，三样性子，摆在一条案上，一望便知。

高凯迪是“沉”的。他生得肩宽背厚，一双手像两把铁锨，走路带风，脚下却稳。他不爱说话，一整天可以不说一句；可真要问他的话，他答得慢，答得实，一句是一句，从没有半句虚的。他学拳慢，一招别人三遍就会了，他得练三十遍；可练会了的，他就再不会忘，也不会走样。赵明山后来说，凯迪这身骨头，是“练到死”的骨头——不是说到死之日在练，是说一招练到死，不见新招不动手。

李鹏飞是“飘”的。他心眼活，眼疾手快，赵明山做个式子，他眼珠子一转，就学了个八分。他练拳也好看：起如风、落如猫，转身一缩一伸，干净利落，看的人没有不叫好的。可这也正是他的病根——他图快，图好看，一套拳打下来，招式都对，劲却是散的，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响却不中吃。他还好胜，村里谁说他功夫不如人，他能记恨三天；师兄弟里谁练得好，他心里不痛快，脸上却笑，笑着笑着，自己又偷偷加练到半夜。赵明山看他一回，摇头一回：“鹏飞，你这拳，是打给人看的。可打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

郭邦训是“闷”的。他练拳，像他背皮匠担子走夜路，不声不响，一步一步，从不图快。赵明山教一样，他不问这招叫什么名字，也不问管不管用，先照着练，练熟了，再自己琢磨：为什么是这样，不是那样？有一回赵明山教“扇缠顶”，众人都学完了散场，独他一个人还在院里，对着一堵土墙，一掌一掌地推，推到更深露重，手上磨起了泡。赵明山披衣出来，问他：“这么晚了，不歇？”他说：“我还没弄明白，这一顶，是顶在墙上，还是顶在人身上。”赵明山站在黑影里，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去睡吧。这两个，你迟早都会明白。”——转过脸，赵明山却自己嘀咕了一句：“这三个人里，倒是这个闷的，最像个守艺的。”

三个人凑在一处，起初并不和。高凯迪嫌李鹏飞油滑，练拳偷懒；李鹏飞嫌高凯迪笨，一招磨蹭半天，耽误工夫；郭邦训呢，谁也不嫌，只管自己练自己的，练完扛起担子就过河回家，来去都不多话。赵明山由着他们不和，从不劝。他只做一件事：把三个人拴在一根绳上——练拳排班，一个不齐，三个都停；挑水扫院，一人一天，轮着来；谁家里有事，另外两个都得去帮。日子一长，别扭还有，锈却慢慢磨没了。

7.1.3　同门

真正把三个人拴到一处的，是一桩冬夜里的事。

那是个落雪的冬。进了腊月，地冻得梆硬，场院干干净净，正是练拳的好时候，却也是穷人家最难熬的时候。高凯迪他爹在外村扛活，年底结不了工钱，家里断了粮。凯迪瞒着人，把自家仅有的一斗棒子面匀出半斗，给他弟弟妹妹熬粥，自己连着两天没正经吃饭，练拳时手一抖，人便晃了晃。

李鹏飞眼尖，头一个瞧出来。他嘴上不饶人，练拳时还拿这事打趣，说高凯迪“饿得连桩都站不稳了”。凯迪不辩，只低着头，把桩站得更直。当天散了场，李鹏飞却骑着车回了李家洼，第二天一早又赶来，车后座上驮着半口袋棒子面、一块腌肉，往凯迪家灶间一撂，说了句“我爹让捎的”，扭头就进屋练拳去了。他走得急，谁也没瞧见，那口袋底下，还压着李鹏飞自己攒的几吊铜钱。

郭邦训没送什么。他只是从那天起，每天练完拳，多绕三里地，替高家挑一担水，挑满了灶间的那口缸，才过河回家。头几回，凯迪还不知是谁挑的；后来有一天夜里，他早睡不下，守在门后，瞧见雪地里一个瘦长的影子，挑着担子进来，把水倒进缸，又悄没声儿地走了。凯迪追出去，喊了一声“邦训”。郭邦训站住了，回过身，脸冻得通红，只说：“顺路。”

那时候，赵明山正站在自家院门口，隔着满院的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说什么。回到屋里，他摸黑坐下来，端起那盏豆儿大的油灯，对着灯芯出了一会儿神。这一门拳走到他这一辈，才刚落下一个名号，正是最怕散的时候。门外这三个徒弟，性子和拳脚都还嫩，可这份“难处上见”的情分，却是比哪一路拳脚都金贵的根。拳可以慢慢教，根要是正了，这一门就散不了。

雪还在下，院里的脚印，一夜之间又被盖了个干净。三个后生各自回了屋，谁也不知道师父在灯下坐到了几更。

7.2　因材施教

「教拳如种地：
沙地种豇豆，黑土种高粱；
一样的种子，撒在两样的土里，
收成就不一样。
会教的师父，不看徒弟的拳头，
先看徒弟的腰、徒弟的脚、徒弟那口气。
看准了，再下种；
下错了种，不如不种。」

这是赵明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教拳，跟别的把式场不一样。别家的把式场，一上来便是打套路，谁打得花哨，谁就露脸；赵明山却不然，他教了一年多，三个徒弟还没正经打过一套完整的拳，整日里不是站着，就是走着，把来人看得直纳闷。有乡邻私下说，赵明山这是“藏”，不肯把真本事教给徒弟。赵明山听见了，也只笑笑，不解释。

他心里有一本账。这一门拳，短打近用，攻防同步，讲究“身步合一”、“以腰为枢纽”。这样的拳，花架子是害人的——它不像长拳那样比划得开，也不像某些门户那样讲究“势”，它要的是一寸一寸的实、一步一步的稳。你要是个性子浮的，教早了套路，他一辈子就只会“演拳”，不会“用拳”，到真打的时候，一身花架子亮出来，三招之内就要被人放倒。所以赵明山宁可慢，宁可挨骂，也要先把三个人的腰、脚、那口气，一点一点磨顺了，才肯往下教。

这一节，说的便是他怎样把这门压箱底的拳，按着三副不同的身骨，分派下去。

7.2.1　先学走，后学打

赵明山教拳的头一课，不站桩，不打拳，是走。

头一个月，他让三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走。不是随便走，是走“趟子”：脚跟先着地，脚尖微微翘起，走一步，前脚掌碾一碾，再把重心挪过去；一天走下来，地上的脚印要像一串珠子，深浅一样，间距一样，齐齐整整排成一条线。李鹏飞头一天就走了个漂亮，走得又快又稳，回头得意地看赵明山。赵明山却只说了一句：“你是走过路的，可你走的是你的路，不是亓门的路。”伸手在他脚边一挡，让他重走。

走到后来，赵明山又开始教“站”。也不叫站桩，就叫“立着”。两脚开立，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要塌下去沉住，脊背却要立直，头要正，下巴要微微收住——“头出袖”的架子，头一歪，护身的劲就散了。三个人在院里一站，北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里钻，站到腿肚子发抖、膝盖打颤，赵明山也不喊停。高凯迪站得住，因为他从小扛活，一双腿是磨出来的；李鹏飞站不住，站一会儿就想动；郭邦训站得住，因为他心里有数——他知道师父不会白让他们站，这里头一定有道理。

走了，站了，赵明山才教第一样手法：“扇缠顶”。

他先在墙上钉了一块旧草帘，让三人练掌。扇，是横着撇出去一掌，掌根着力；缠，是手腕一翻，把对方的手腕缠住；顶，是顺着手臂把劲顶出去，顶在人的心口、软肋上。三个动作，看着简单，赵明山却拆开讲了大半个月：扇，要知道掌根在哪儿使力；缠，要知道缠的是腕不是臂；顶，要知道顶的是劲不是手。他把这“扇缠顶”和“提跨拦”两样，翻来覆去地讲，讲得三个人耳朵都起了茧。李鹏飞不耐烦，嘟囔说：“师父，这两招，我闭着眼都会了。”赵明山不恼，只说：“你闭着眼会了，睁着眼就未必会。来，冲我来。”

李鹏飞当真一个箭步上前，扇、缠、顶，一气呵成。赵明山不躲，一抬手，便把他的手腕黏住，轻轻一带，顺势一顶，李鹏飞“哎哟”一声，人已经往后栽出去两丈，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赵明山收回手，说：“你算算，从你出手到坐地上，你走了几步？”李鹏飞红着脸答不出来。赵明山说：“一步。你进是一步，退是一步；进得急，退得更急。这叫‘散’。打人的人，脚底下不能散。先学走，后学打——把这句话记牢了。”

从那天起，李鹏飞再没敢说“闭着眼都会了”。

7.2.2　看人下菜碟

到第二年上，三个人基本功都磨得差不多了，赵明山便分开来教——同一样拳，三样教法。

高凯迪身沉力大，是个“夯”底子。赵明山便不急着教他快招，先教他“沉”。他把“提跨拦”三个字拆给他讲：提，是提胯，把力从脚底顺着腿提到腰；跨，是脚下横着挪半步，把身子让开，同时把对方的来势带偏；拦，是横着一臂拦出去，拦住对方的来路。“你力大，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病。”赵明山说，“力大的人，爱使蛮劲；一使蛮劲，腰就塌，脚就乱。你这身力，得先收进腰里去，再放出来。”于是高凯迪整日练的，是慢的：梅花拳，一招一式，慢得像推磨；大引锤，抡起来沉甸甸的，落下去，土都震一震。练了大半年，高凯迪的一拳打在那块旧草帘上，草帘后头的土墙扑簌簌掉土——赵明山却还是那句：“慢，不算慢；散，才算散。你这拳，还不算沉。”

李鹏飞身轻手快，是个“飘”底子。赵明山便教他“出袖”“裹脑偏”：头出袖，是护头；裹脑偏，是胳膊护着肋，身子侧着偏开，避过对方的直劲，从斜里钻进去。这两样，最合李鹏飞的性子——他一学就会，一用就灵，侧身一闪，身子像片树叶似的飘开，又贴回来，快得叫人眼晕。赵明山破天荒夸了他一句：“这身法，是你的长。”可紧跟着又敲打他：“飘，是你的长，也是你的短。飘得过了头，就立足不稳，一撞就倒。你练连手拳、小引锤、十趟腿，专练一样东西——落地生根。你飘出去，还得收得回来。”于是李鹏飞整日里练的，是快里求稳：连手拳，一手接一手，快得看不清；十趟腿，一趟一趟地趟，趟到脚底发热。快是快了，赵明山却仍让他把每一趟的收势，都站足三息。

郭邦训不沉不飘，是个“实”底子，也是最让赵明山费心的一个。赵明山教他，跟教另外两个不一样——他不只教他怎么打，还教他“为什么这么打”。

“你记性好，我就多跟你讲理。”赵明山把亓门技法的六字要诀，一字一字地教给他：「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他讲，扇缠顶是手法，出手便是封挡与进击一体；提跨拦是身步，走位取势；头出袖、裹脑偏是护头护肋、侧身避锋；拳打连利是连环快拳，一拳跟着一拳；冠脚全是低腿——“冠脚”不是花哨的高踢，是实实在在往人小腿、膝盖、脚踝上踹的。“这六样，是一套，不是六样。”赵明山说，“练的时候拆开练，用的时候得合起来用。合不起来，就还是散手。”

郭邦训把这话记在心里。他还问赵明山：“师父，这六样，哪一样最要紧？”赵明山想了想，说：“最要紧的，不在六样里头。你记住拳诀最后一句——‘主宰当然在腰间’。腰是头儿，六样是手脚；腰一动，六样自己就来。”郭邦训便整日琢磨这个“腰”。他练搬拦手，一板一眼，先把搬拦手练实，再练连手拳，练拳打连利，一拳一拳之间不留缝。他不图快，也不图好看，只图一样：每一招的背后，都有腰在撑着。赵明山看着他练，时常半天不吭声；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末了，他私下里跟人说过一句：“凯迪是块好钢，鹏飞是块好玉，邦训——邦训是把好刀。钢打得出家什，玉养得出门面，刀，才是拿来传家的。”

赵明山还留了一手。教套路，他给三个人排的次序也不同：高凯迪先学梅花拳、大引锤，练沉；李鹏飞先学连手拳、小引锤、十趟腿，练快；郭邦训则从搬拦手入手，一路往后，整套整套地学，学得最慢，也学得最全。他还给郭邦训另派了一样别人没有的功课：记。把每一套拳的起势、收势、来回、要点，都记在心里；把拳诀、要诀，一遍遍地背。他跟郭邦训说：“有些东西，得有人记着。你记性好，这一样，就交给你了。”——那时的郭邦训并不知道，师父这一句“交给你了”，日后要把他送出去多远。

7.2.3　诀在腰上

真正让三个人开了窍的，是一个“喂手”的夜。

那年秋后，月出得早。吃过夜饭，赵明山把三个人叫到院里，把院门关了，又把院当中那盘石磨挪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他说：“今日不练套路，咱们说拳。”

他先念拳诀。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
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
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

念完，他问三个人：“听懂了吗？”三个人都没作声。赵明山便叫高凯迪上来，说：“你打我一拳，用你最得意的那一拳。”高凯迪迟疑了一下，一个箭步，抡起拳头便朝师父打去。赵明山不格不挡，只把身子一侧，脚下一错，凯迪的拳便擦着他肋边出去了；与此同时，赵明山一只手已顺着凯迪的手臂封上去，另一只手几乎在同一瞬间，顶到了凯迪的心口上——快到众人只看见一个影子。凯迪一愣，收势站住，脸涨得通红，因为师父那一顶，分明是收着劲的。

赵明山退开一步，说：“看清楚了吗？我封他的手，和我进的手，是同时到的——这就是‘封手进手同时到’。不是我封完再进，也不是我先进再封，是一起。你问我凭什么？”他拍了拍自己的腰，“凭这里。我的腰先动，手脚跟着动；你看着是我的手快，其实是我的腰快。这就叫‘主宰当然在腰间’。”

他又叫李鹏飞上来，这回不让他打，让他躲。赵明山慢慢出拳，叫鹏飞用“裹脑偏”闪。鹏飞闪得漂亮，一缩一伸，从偏里钻进来。赵明山却在他钻进来的那一瞬，脚下一沉，膝盖一顶，正顶在他小腿上——李鹏飞一个趔趄，差点跪下。赵明山说：“你光顾着上头好看，忘了下头。你记住，亓门有‘冠脚’——腿是往人下三路去的。你从偏里进来的时候，人家也在往你腿上招呼。上头护，下头也得护，这才叫‘全’。”

最后叫郭邦训上来。赵明山没让他动手，只让他站在一旁看，看前面两场。看完了，问他：“看出来了吗？”郭邦训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用的，是一样的东西——先封后进，可封和进是一块儿出去的；劲儿不在手上，在腰上。”赵明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明白了。”他转过头，对三个人说：“诀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拳诀，写在纸上，一文不值；得在你身上长出来，才值钱。什么时候，你们打人不用想拳诀，拳诀自己从腰里冒出来，什么时候，你们就算学会了。”

那夜的月亮很亮，照得院里那块空地上的脚印清清楚楚。三个人练到二更，各自歇了。赵明山一个人还站在院里，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多年磨出的厚茧。他忽然想到多年前那个夜里，把拳艺传给他的那位逃难老人；想到那位老人临终前说过的话——“拳在，门就在”。他把这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才回屋睡下。

拳诀是会了，可世道，却一年不如一年了。

7.3　乱世撑门

「庚子年，乱了天；
洋人进了北京城，皇上跑了西安。
义和拳，起得凶，
烧香请神成一阵风。
风刮过，人也散，
坛口荒了，香灰冷；
剩下些庄户人，收拾断墙破院，
还得接着种地，接着活命。」

这是庚子年后，小孟各庄一带流传的一支小调，唱得凄凉，却也是实情。

清政府同八国联军签了和约，西太后回了銮，天下看着是“太平”了；可冀东这一片，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兵灾之后，是匪患：溃散的兵勇没了粮饷，成群结伙，落草为寇；本地的一些游手好闲之徒，也趁乱拉杆子、结绺子，抢粮、绑票、拉肥猪（绑票勒索的土话）。加之这两年水旱不均，收成不好，乡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丰润的乡下，夜里的狗叫比往年稠了；村口的老树上，时不时便有被砍了头的野狗挂着，那是土匪“下帖子”（留记号勒索）的名堂。

乱世里，一个乡村拳师怎样自处，是一件极难的事。他有一身打人的本事，难免被人惦记：要么被拉去当打手、当教头，要么被指为“会匪”的同类，要么，就被推到护乡守家的前头。这一门的规矩，是要“藏”的；可世道偏偏不让它藏。赵明山撑门的那几年，撑的不是威风，是“分寸”两个字——什么该做，什么碰都不碰，一步错，这一门就没了。

7.3.1　坛口的香

神拳的风气，在小孟各庄一带最盛的那一年，是庚子前后。

邻村谷辛庄设了一个坛口，三间破庙改的，供着一尊神像，整日里香烟缭绕。入坛的，多半是些后生、佃户、闲汉，也有几个本村练过几天把式的。他们的名堂很多：请神、上法、喝符水、画符箓，说是神仙附了体，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烧了符，念了咒，一个个赤着膊，红布包头，自称“大师兄”“二师兄”，在庙前空地上抡刀弄棒，喊声震天。

有人来拉赵明山。

来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小股。他们说，赵师父是有真本事的，小孟各庄的把式场，方圆几十里都有名，何不带着徒弟一起入坛？入了坛，便是自家兄弟，有福同享；练拳的人，总不能看着洋毛子、看着那些二毛子在自家门上张狂。领头的一个，说得热烈，末了还添了一句：“咱们练拳的，本就该‘保身家，御盗贼’，赵师父这一身本事藏着掖着，岂不可惜？”

赵明山听完了，没作声。他起身，走到院里，把那盘石磨上的落雪吹了吹，坐下来，才慢慢开口：“几位的话，我懂。可有一桩，我得说在前头——我这门拳，不设坛，不请神，不喝符水，也不入伙。拳是拳，神是神，两样不能搅到一处。”

那领头的脸就沉了，说：“赵师父这是什么话？如今朝廷都向着义和团，你这是要跟朝廷作对？”赵明山说：“我谁也不向着。我只知道，拳打出去，靠的是腰、是步、是日积月累，不靠神。入了神的拳，就不是拳了。”那人冷笑一声，说：“好，好一个赵明山。既如此，往后小孟各庄出了事，可别怪我们坛口不递手。”说罢，领着人走了。

这道梁子，就此结下。此后村里、村外的风言风语，便多了起来。有人说赵明山“胆小，怕事”；有人说他“跟洋人有牵扯，是二毛子的勾当”；还有人把话说得更难听，说他藏着一门邪门的拳，不敢见天日。李鹏飞年轻气盛，听不下去，要去找人理论，被赵明山按住了。赵明山说：“鹏飞，你记住：一个练家子，被人骂几句，不算跌份；被人拉去做糊涂事，才叫跌份。他们把拳当神，是把命往外送。咱们不搭这趟车。”李鹏飞嘴上应了，心里却还窝着火。倒是郭邦训，一句多话没有，只是从此把赵家院门看得更紧，夜里练完拳，总要绕着村子转一圈才回家。

后来的事，赵明山说准了。神拳来得快，去得也快。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坛口的“神”没能挡住洋枪洋炮；朝廷一转脸下了令，各处查拿“拳匪”，先前那些入了坛、烧过符、喊过“大师兄”的后生，有的藏了，有的逃了，谷辛庄那个坛口，被官差抄了个干净，香灰冷了，庙也空了。乡人这才回过头来，想起赵明山那句“入了神的拳，就不是拳了”。有人悄悄来跟他搭话，说当初错怪了他。赵明山也只是摆摆手：“过去的事了，别提。”——可每到夜里，他反倒把那三盏徒弟练拳的灯，看得更紧了些。乱世之中，太招眼的名声是祸，太干净的规矩，也是祸；这一门能不能熬过去，全看掌门的这一颗心，稳不稳。

7.3.2　护庄

坛口的风波过去没两年，匪患便来了。

那是一个荒年。开春没落雨，夏里又发了一场水，小孟各庄的庄稼，烂在地里，收成不到往年的四成。入了冬，粮食金贵，匪患就跟着起。附近一带，结绺子的多了起来，专挑夜里抢那些单门独户、粮食殷实的人家。腊月里，隔壁小李庄接连遭了两回抢，一户人家被打断了腿，一户丢了半年的口粮。

轮到小孟各庄，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那夜黑得早，无月，雪化了又冻，地上滑。约莫二更，村口放哨的后生连滚带爬来报：西边来了小三十号人，骑着马，带着火把，正朝村里扑。“要糟。”村里的老人们围到赵家门口，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人主张把粮匀出去，破财免灾；有人主张往还乡河边躲。众人吵了一阵，末了都看向赵明山——村里再没第二个能拿主意的人。

赵明山那时已经是个小六十的人了，背有些驼，头发白了大半。他听完，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睛里却还有光。他说：“躲不掉了。骑马来的，追得上人。破财，人家要的是粮，也是人，给一回就有二回。”他顿了顿，说：“叫后生们把村口的石碾、门板堵上，路上结了冰，马打滑，进不来快。各家粮囤，往井里、往菜窖里藏，能藏多少藏多少。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他带着三个徒弟和十来个精壮的乡勇，守在村西的路口。高凯迪当先，抱着一根上了冻的门栓，充作短棍，横在路当中；李鹏飞领几个后生，藏在两侧的碾道和土墙后头，专管抄后路；郭邦训守着另一条小道，不叫匪人从旁绕进来。赵明山自己立在最后，背靠着那盘石磨，眼睛盯着黑下来的路口。

土匪来得比预想的快。头马当先冲来，到了结冰的路口，马腿一滑，连人带马栽倒。后头的勒马不及，你撞我、我撞你，乱作一团。高凯迪当口一根门栓横扫过去，正打在那落马匪徒的腿弯上，那人闷哼一声便跪了。后头的匪人举着刀往上冲，李鹏飞从土墙后头一个箭步蹿出，侧身一闪，裹着脑、偏着身，从斜里钻进去，一肘顶翻一个，回身又是一冠脚，踹在旁边一个的膝盖上——都是低腿，短打，近身，一连两三下，快得像没出手。乡勇们跟在后面，棍棒齐下。

乱到最凶处，一个匪徒眼尖，瞧见立在石磨边的赵明山，估摸着他是领头的，操刀便朝他扑来。赵明山不慌，脚下一错，侧身让过来势，一只手封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顶到了他的心口上——正是他教了半辈子的“封手进手同时到”。那匪徒“哇”地呕了一声，刀脱了手，人也蹲了下去。

可赵明山到底老了。这一顶之后，他只觉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扶着石磨才没坐下。就在这当口，又一个匪徒从侧里蹿出，一刀朝赵明山划来。高凯迪眼疾，回身去挡，刀锋顺着他的小臂划开一道大口子，血一下涌出来，他却死命抱住那匪徒，把人摔在地上。赵明山回过劲来，喝一声：“够了！”——就这一声，中气还足，镇得众匪一愣。

也就在这时候，李鹏飞从后头放起了火——不是烧自家房，是把村口路边那几垛柴点着了，火光冲天，映得半个村子通红。乱匪本想速战，一见火起，又见村里人影绰绰、喊声四起，只当是乡勇大队到了，头目一声唿哨，撂下两个受伤的同伙，翻身上马，顺着冻路往西逃了。

天快亮时，清点下来：村里伤了五个人，死了两头牲口，粮丢了一小半；土匪那边，丢下三个伤号，被乡勇捆了。小孟各庄，算是保住了。

可赵明山那口闷气，却没缓过来。接连几天，他胸口隐隐作痛，夜里咳嗽，痰里带着血丝。高凯迪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寸把长的疤，从那以后，他抡拳总觉得那条胳膊使不上全力。赵明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在无人的夜里，对着那盏油灯坐了很久——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这口气，怕是撑不了几年了；而这一门拳，还没找到一个能替他把门看着、把拳接着的人。

人一老，想的事就不一样了。从前他想着怎么把拳教好、把规矩立住；如今他想的，是怎么在自己闭眼之前，把这门拳，交到该交的人手里，让它出小孟各庄，活下去。

7.3.3　各奔东西

转过年来，三个徒弟，走了两个。

先走的是李鹏飞。

小孟各庄遭匪那一冬之后，李家洼的杂货铺也撑不住了——兵荒马乱，货进不来，账收不回，他爹又一病不起。李鹏飞是独子，家里指望他撑门面；可他那颗心，却早就不在小孟各庄这方把式场里了。这一年，关外那边有人来招工，说是修铁路、开矿、跑买卖，肯吃苦的，一年能挣下庄户人家三五年的钱。李家洼好几个后生都动了心，李鹏飞便是头一个报名的。

他来辞行，是个开春的早上。天刚亮，他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赵家院里，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赵明山正在扫院子，瞧见他这样，把扫帚一放，说：“要走了？”李鹏飞“嗯”了一声，眼圈就红了。他憋了半天，说：“师父，我在这儿，学不出个名堂。我这人，静不下来。我想去外头闯一闯。闯出个样儿来，我再回来看您。”

赵明山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你要走，我不拦。外头的世道，比家里凶，你记着两句话——拳和人都别使蛮，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半步退路。”李鹏飞听了，跪下磕了个头，又站起来，看了看院里那盘石磨、那块旧草帘，终于一咬牙，扭头出了门，头也没回。走出村子老远，他忽然又回头，朝小孟各庄的方向望了一眼，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踏步地，往北去了。后来多年，他一封信也没有捎回来过。有人说他在关外落了脚，成了家；有人说他犯事死在了外头。真真假假，村里人也说不清了。赵明山提起来，只说一句：“那是只鹰，圈不住的。”

高凯迪没走。他想走也走不成——他爹那病，一冬里重了，瘫在炕上；底下四个弟弟妹妹，都还小。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在他一个人肩上。他把把式场的活计放下大半，白日下地、扛活，夜里侍奉汤药，拳仍是练，却只能是忙里偷闲地练。他的拳，到底没练到赵明山年轻时候那个份上，可他那身沉劲、那份稳劲，却一点没丢。村里谁家有事，他还是头一个到——挑水、上房、抬棺、打更，从不推辞。有一年秋里，他一人拦下了一头惊了的犍牛，救下了一个娃娃，那娃娃的爹跪下来谢他，他拉起来，说：“叔叔教的。”——他这一辈子，没给师父丢过脸。

三个徒弟里，赵明山最放不下的，是郭邦训。

倒不是说郭邦训不牢靠。恰恰相反，这个闷声不响的徒弟，学得最全、记得最牢，把亓门的套路、要诀、拳诀，连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一样一样都刻进了骨子里。可越是这样，赵明山心里越是难。守艺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藏”得太好——好东西藏在一个人身上，人一死，艺就跟着进了土。这一门拳从清初逃难传下来，一路都是“一代只传一两个，传完就沉下去”；到了自己这一辈，好容易立了个名号，有了三个徒弟，可这名字要是仍只在丰润西北这一个村子里打转，那跟没立，又有什么两样？

他把这层意思，跟郭邦训说了。

那是个初秋的傍晚。师徒俩坐在院里的石磨上，看着西边落日。赵明山先问了句闲话：“邦训，你媳妇有了身孕，往后是打算在村里守着，还是想出去闯闯？”郭邦训没料师父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师父，我没想过。您让我留下，我就留下。”赵明山摇了摇头，说：“你不能留下。你留下，这门拳就断在小孟各庄了。”

他伸出手，朝东边一指。东边是还乡河的大堤，大堤那头，是沙河铺、阎家铺、谷辛庄，再往东，是七树庄，那一片，是丰润的腹地，村子密，人口多，练把式的风气也厚。“你听我说，”赵明山慢慢地讲，“咱们这门拳，是逃难逃来的，是藏出来的。藏，是为了活命；可光藏，就活不长。我这一辈，只把它立了个名；你这一辈，得把它送出去。东边七树庄那一带，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子，哪个村不练两手？你带着这门拳去，找个肯学、又肯守的人，传下去。不图你扬名，也不图你发财，就图这门拳，多一个落脚的地方，多一条活路。”

郭邦训听着，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他问：“师父，那徒弟要是不肯学全呢？要是学了去乱用呢？”赵明山笑了笑，说：“那就是考你的眼力了。你记住咱们立门的规矩：拳是次要的，先把人做正。人正了，拳歪不到哪儿去；人不正，拳再好，也是祸。”

那个秋天，赵明山把压箱底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交给了郭邦训：全套的套路，从搬拦手、连手拳、梅花拳、二郎拳，到大小引锤、十趟腿；六字要诀「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还有那七句口传拳诀——他一字一句地念，郭邦训一字一句地背，念一遍，背一遍，念到师徒两个的声音，都融进了秋夜的风里。

到了一九〇几年那个冬天，赵明山病重了。

他病得不重，是年老力衰——护庄那回落下的病根，加上多年积劳，一入冬便咳嗽、胸痛，气一天短似一天。腊月里，他把郭邦训叫到炕前。他说话已经有些费劲，却还是拣着要紧的说：这一门拳的来路；立门那点心事；三个徒弟各自的长短；还有那句他念了半辈子的“拳在，门就在”。

末了，他握住郭邦训的手，那只手上，还是那些经年累月的厚茧。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记住了两个字——‘守’和‘开’。守，是把这门拳守住，不叫它脏，不叫它断；开，是让它走出去，见见世面。守得住，是本事；开得出去，也是本事。这两样，我都只做了一半。”他看着郭邦训，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不舍，也有几分踏实：“剩下的那半拉，交给你了。”

郭邦训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手背上，伏了很久。

转过年的春天，赵明山走了。他走得很安静，就像小孟各庄任何一个劳碌了一辈子的老人。村里给他办了丧事，高凯迪披麻戴孝，替他摔了盆。坟就葬在村东那口老井的北坡上，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青石——不是没钱刻字，是赵明山临走交代过的：“不刻。认得我的人，认得这块石头，就够了。”

丧事完了，郭邦训在师父的坟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那天风大，还乡河的冰化了一半，河水东流，哗哗作响。他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干粮袋，还有一颗记满了拳诀、要诀、套路次序的心。

他冲那坟头，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朝着师父坟前望去的那片东边，抬脚走去。他要过还乡河，往七树庄那边去。前头是哪个村子，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也说不准。他只知道，师父说，这门拳得走出去；他也知道，自己记性好，这一样，是师父交给他的。

那一年，小孟各庄的把式场冷了下来。老井北坡的青石，一天天被风霜磨得更旧。而在浭水的东边、七树庄的深处，一支还说不清命运的火，正等着一个人，去把它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