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老师与二老师
「那时候，菜子庄一到冬里，天黑得就早。
场上光了，地也冻硬了，庄稼人歇下手来，
李家那院子里，倒一天比一天热闹。
吃过晚饭，后生们陆陆续续地往李家去，
近的，披着件旧棉袄，趿拉着鞋就来了；
远的，提一盏纸灯笼，或是摸着黑，
脚踩着冻土，咯吱咯吱地响。
进了院，先不进屋，在院当中搓手、跺脚，
把一身寒气抖落净了，才往那间亮着灯的偏屋钻。
屋里头，李家的两个儿子立着——
大老师在前头，二老师在后头。
一声“起”，满屋子后生就齐齐地站下了桩。
那盏灯是油灯，亮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
可就是这么一点亮，
把一屋子后生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练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人还不散；
窗外头站着看热闹的，也站了一溜——
有本村的老头，有外庄串亲的后生，
叼着旱烟袋，谁也不言语，就那么看。
那是个什么年月呢，我也记不真了，
反正是民国，兵来匪去、不太平的年月。
可就这么一个练拳的院子，
冬天里夜夜有灯，夜夜有人，
庄里人睡觉，心里就踏实。
老辈人念叨：菜子庄的胆气，就搁在这盏灯里头。
灯亮着，人就齐；人齐了，庄子就散不了。
——这两间屋子后头的事，
得从李家那两个儿子说起。
一个叫如松，一个叫如森。
庄里人不喊他们的大号，
都喊他们：大老师，二老师。
李老师——就是他们的爹李国荣——
两个儿子的名字，是他亲手起的。
松，挺得住；森，立得住。
他盼着这两个孩子，
一个能替他把腰杆挺直了，
一个能替他把门户立住了。
后来的日子，果然应了他这份心。
大老师如松，性子烈，脾气直，
练拳爱较真，教拳爱嚷人，
可就一样，谁家有个难处，他头一个到场。
二老师如森，话少，性子沉，
练拳不声不响，教拳也不声不响，
可爹那点家底，他一样不落，全盘接了过去。
兄弟两个，一个张罗在前，一个压阵在后。
把式房那盏灯，就这么一年一年地，
从他们手里，又亮了下去。
那年月，来菜子庄求学的人，
能从本村，排到邻村；从邻村，排到外庄。
连南边大令公庄的一户马家，
也把孩子送到了李家门口。
这些，都是一盏灯照出来的热闹。
只是这热闹底下，
也压着一层谁也没说破的东西——
外头的世道，一天一天地紧了。
那是后话，暂且按下。
先把这两个老师，从头说明白。」
这话说得家常，像冬夜火盆边的一句闲话。可要往细里究，菜子庄把式场最盛的那些年，正是在这兄弟俩手上。李国荣把一盏灯点起来，把规矩立起来，也把身子一天一天熬老；灯盏往后要有人添油，规矩往后要有人守着，来求学的后生往后要有人手把手地带。这担子，就落到了李如松、李如森两个人肩上。民国十几年到二十几年，冀东地面上一阵一阵地不太平，可菜子庄这十来里地，倒养出过一段难得的安稳光景——院子里夜夜有灯，道上天天有人来。这一段的来龙去脉，得从李国荣送走师父、成了家、起了两个孩子那些年说起。
9.1 大老师李如松
「哥哥这个人，是个火爆脾气。
看谁的动作歪了，他不骂你，他先急；
一急，嗓门就上来了，满院子都听得见。
可他急完了，转过脸，又蹲下来，
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给你掰。
有人说他教拳太严，把人骂跑了；
可跟着他练出来的，一茬一茬，
后来都成了各庄各村的把式。
他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菜子庄几步，
也没想过离开。
有人劝他：你这身功夫，出去闯闯，
开个拳馆，置几亩地，不比在家种地强？
他把手一摆，说：我爹的灯在我手里，
我往哪儿走？
灯一挪，就灭了。
——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人。
可庄里人服他，服的也正是这份死心眼。
一个练家子，功夫再好，
心要是散了，人就立不住；
他这颗心，一辈子没散过。
他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
把菜子庄这门拳，守着，教着，
让本村的外姓的后生，都有一副护身的胆气。
他就是李国荣的大儿子——李如松，
庄里人敬着他，喊他一声：大老师。」
李如松是李国荣的长子。老辈人讲，李国荣给两个儿子起名，是有讲究的。松，是要挺得住——寒冬腊月，别的树都秃了，松还立着；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挺得住。森，是要立得住——三木成森，独木不成林；一个人本事再大，也得扎在人堆里，才立得起来。李国荣把这份盼头，栽进了两个名字里。后来的几十年，这两个孩子，一个把这副脾气炼成了护人的火，一个把这副性子磨成了承重的石。菜子庄把式场最热闹的年月，正是从这两个人手上盘起来的。
9.1.1 长子如松
李如松生于民国初年。他落地那阵，郭邦训还在世，菜子庄的把式房刚有了些眉目。他打小就在那把式房里泡大的——爹教徒弟，他就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别家孩子玩泥巴、掏鸟窝，他玩的是爹那根白蜡杆：当棍抡，当枪扎，当马骑；有一回抡得兴起，一杆子把院里的酱缸夯碎了，被他爹按在院当中罚站了一个时辰，站得腿都直了，愣是一声没吭。
李如松这孩子，根骨随他爹那一路，都是瘦条子，气力不算顶大，可下盘沉，学东西快。他爹李国荣教他，比教旁人还严。有一回练“搬拦手”的掤劲，李如松贪快，图省事，胳膊上一使劲，把劲全使在了手上。他爹也不恼，只伸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按，说：你劲呢？李如松一摸自己的腰，才发觉腰是软的，劲全丢了。他爹说：腰是总根，胳膊是末梢。末梢上使十分力，不如腰上使三分。你要记住——主宰当然在腰间。这六个字，李如松后来练了一辈子，也教了一辈子。
他这个人的脾气，是打小就看得出来的。直，烈，藏不住话。练拳的时候，谁要是偷懒耍滑，他脸一沉，嗓门就起来了：“你这是练拳呢，还是磨洋工呢？”话糙，可说完就完，转过背，他还是蹲下来，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给你掰动作。庄里的后生起初怕他，怕久了，反倒服他——因为大伙儿都看得出来，他这火气是发在拳上的，不是发在人身上的。你今天练岔了，他嚷你；你明天练对了，他比你还高兴。
那时节，冀东的乡下不太平。军阀的队伍来来去去，土匪的杆子时聚时散。李如松十几岁上，亲眼见过一回惨事：邻庄一户殷实人家，被绑了票，凑不出赎银，人就没回来。那一回以后，李如松像是陡然长了几岁。他跟他爹说：爹，咱们这拳，光自家守着不算本事，得让庄里人都练起来，人手一份胆气，才不怕外人欺。他爹听了，半晌没说话，末了点点头，说：你有这个心，就好。
9.1.2 就地授拳
依着郭邦训当年立下的路数，李国荣教拳不闭门户；到了李如松手上，这条路走得更开了。
早年间，守拳人一脉传艺，规矩是“非其人不传”，宁可断在自己手里，也不轻授。郭邦训进了菜子庄，把这规矩改了：拳要在人堆里活着，不能只在自家血脉里捂着。捂久了，一断就是真断了。李国荣是本地人，更懂这一层。李如松把这一条，走到了极致——他不但教本村的，还教邻村的；不认姓李姓杨，不认家贫家富，只要肯来、只要肯下功夫，他就教。
他教拳，有两样讲究。头一样，是不出村。外头不止一回有人来请他去开馆——有的是庄里的大户，有的是外县的拳师，许他几亩地、一间院子，请他坐馆授徒，一年下来，比种地强得多。李如松一概回绝。旁人劝他：你有这一身本事，往城里一走，何愁不发达？李如松把手一摆，只说一句：我爹的灯在我手里，我往哪儿走？灯一挪，就灭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往那把式房的方向看一眼。他认死一个理：这门拳的根，就扎在这十来里地上；人一走，根就松，根一松，这门拳迟早散。
第二样，是先看人，后教拳。他爹那条“收徒看人品，不看穷富”的规矩，他执行得比谁都严。谁来学拳，他不急着教，先看一段日子：看你在家孝不孝爹娘，在外头欺不欺负人。看走了眼的，教一半，劝回去；看对了眼的，家里再穷，他拿自家的粮食贴补，也要把你带出来。有一年，外村来了个后生，身子壮，悟性也好，李如松本已收下，练了小半年；后来听说这小子在集上仗着力气占了孤寡老人一挑子菜的便宜，李如松二话没说，把他叫到院里，当着一屋人的面，让他把那一挑菜的柴火钱，双倍补了回去，再罚他站了三个月的桩，拳路一概不许练。那后生哭丧着脸，后来却成了李如松最服帖的徒弟之一。
就这么着，李如松前前后后教出来的人，一茬接一茬。有的是本村李家的、杨家的、王家的后生；有的是邻村赶着车来、住下一个冬天、开春再回去种地的；还有的是串亲路过、见院里练拳看得出神、回去就传开了的。这些人里，后来有的成了各庄各村的把式，有的护过庄、赶过匪，有的把这一身的胆气，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菜子庄这一路拳，就是顺着这些人的脚，一条道一条道地，铺到四乡八庄去的。
有一年冬里，发生了一桩叫庄里人念叨许多年的事。邻县来了个练家子，听说菜子庄有个姓李的，教一门没听过的拳，就蹬着一辆洋车，寻上门来“会会”。这人练的是长拳一路，个子大，胳膊长，一进门就撂下话：听说你们这门拳不长，今儿搭搭手，看看是个什么路数。李如松也不恼，让人沏了茶，笑着说：搭手就搭手，都是练家子，图个明白。
两人在院当中站定。那人的拳路是大开大合，一走手，先来一个劈挂，势大力沉，朝李如松的肩头劈下来。李如松不格不架，人往边上一让，贴身就进，两手一滚一缠，正封在那人肘根上；那人臂膀还没收回来，李如松的进手已经到了，一掌按在他胸口，轻轻一送——那人脚下一虚，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晾着的谷笸箩上。院里看热闹的一阵哄笑。那人涨红了脸，爬起来，还要比。李如松摆手说：不急，你歇口气，咱们慢慢说。第二回，那人学了乖，不使大力了，只伸手来抓李如松的腕。李如松任他抓着，也不挣，那人一使劲，才觉出对方的手腕像一根裹了棉的棍，滑、韧、有弹性，怎么攥都攥不实。正愣神，李如松手一抖，那人手上一空，脚下一个踉跄，又被带出去两步。
两下里一交手，那人心服口服，收了拳，坐在院里不走，非要讨教这里头的门道。李如松给他续上茶，说：你这拳，劲太大，力太露。拳一出去，浑身都是破绽。我们这门，讲的是“不粘不随”——你手来，我的手就出去；你手去，我的手就收。两下里各走各的，谁也不黏谁。你若非要去抓我、去黏我，就是把自己交到我手里了。那人听了半晌，点头，第二天一早，才坐着洋车走了。打那以后，菜子庄这门拳，在四乡的名声就更实了——庄里人说，李如松那两下，不是耍给人看的，是真管用的。
9.1.3 大老师
李如松“大老师”这个名号，是怎么叫起来的，说法不一。有说是外村来的后生，比着李国荣“李老师”的名头，敬着李家兄弟两个，就喊李如松“大老师”，喊李如森“二老师”；也有说是跟着练拳的后生图省事，师父一喊“老师”，兄弟俩在跟前，得分个大小，就这么叫开了。反正叫来叫去，四乡八庄都认这个称呼——上菜子庄求学，先得见大老师、二老师，这是规矩。
大老师这个人，一辈子扎根乡里。他不是没碰上过机会。民国二十年前后，唐山那边开矿的、跑买卖的，有人听过他的名头，专程来请，说：李先生，你这身功夫，搁在庄里可惜，跟我们走，开馆授徒，一年挣的顶你种十年地。李如松连着拒了三回。第三回来的人把话说到明处了：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李如松指着院里那把式房，说：那盏灯，我爹点起来的，传到我手里。我要是走了，灯谁添油？来学拳的后生谁领？我这一走容易，可这门拳在我手里一断，前头几辈人拿命换下来的东西，就白瞎了。
这话说得重，来请的人也就不好再劝。李如松这一辈子，最远只到过唐山、丰润城，回回都是为着庄里的事——要么替人寻个接骨的郎中，要么给把式场添置器械。他把一身本事，全使在了这十来里地上。他教的人最多的时候，院子里排不下，得轮着班练；夜里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庄里人念他的好，凡有红白喜事，头一个来请他坐席；他呢，坐席归坐席，第二天一早，照样下地，照样开门教拳。
他这人的际遇，说顺也不顺。那时节兵荒马乱，他教出来的后生，有的被拉了壮丁，从此没了音信；有的赶上了乱世里的横祸，年轻轻就没了。每回听说一个徒弟出了事，李如松都要在院里，对着那把式房，坐上半宿。他媳妇劝他：你教他们拳，是教他们护身，不是教他们去送命的。李如松摇头，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年头，会两下子的，反容易被人拉去挡头阵。练了拳，就更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躲着走。这话他后来一遍一遍地讲给徒弟听——练拳的人，头一条是管得住自己。
大老师没有儿子承他的拳，可他不缺传人。他把满院子的后生，都当自家的孩子看。有一个徒弟，家里穷得过不去，李如松把自家的半袋子小米背了过去，说：先顾肚子，拳不忙。有一年冬天，一个外村的后生练拳练伤了，脚肿得走不了路，李如松把人留在家里，养了半个月，天天给他敷药、熬粥。这样的老师，四乡八庄的后生，谁不肯认？大老师这个名号，不是他自己挣的，是那些来学拳的后生，一人一声，喊出来的。 话又说回来，李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大老师张罗着前院的事，教拳、拒客、护庄，风风火火；可一把式场的根基，光靠这股子火，是撑不住的。哥哥在前头亮着火，弟弟得在后头压着阵。李国荣临终前那一手绝活、那一副家底，到底交到了谁的手上，又是怎么一样不落地传下去的，这里头有个讲究。庄里人说，要论把菜子庄这一路拳的“原架子”守住，还得数二先生。
9.2 二老师李如森
「弟弟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
你要不是亲眼见他打过一趟拳，
还真瞧不出他身上有东西。
他说话慢，走路慢，
教拳也慢——一招没练熟，不许练下一招。
有人嫌他严，也有人嫌他迂，
可到后来，庄里人明白过来了：
大老师是替咱村撑门面的，
二老师是替这门拳守底子的。
门面可以换，底子不能丢。
——这是庄里一位老人的话。
老人的话，不假。
一门拳最要紧的，
不是有多少人会打，
是有没有一个人，
把从上辈手里接下来的东西，
一样不落、原原本本地，
再接给下一辈。
哥哥在前头亮着火，他就在后头压着阵；
哥哥张罗来学的后生，他就在后院磨人的根子。
他一辈子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可菜子庄这一路拳的“老架子”，
到了他手里，是最全的一样不缺的。
他就是李国荣的二儿子——李如森，
庄里人喊他一声：二老师。
庄里的后生都说，
跟二老师学拳，闷；
可闷出来的，都是真东西。
——一个门，得有一盏灯照前头，
也得有一块石头压着底；
他，就是那块石头。」
李如森是李国荣的次子，比李如松小着三四岁。他落地那几年，家里正忙——他爹李国荣刚接了郭邦训的班，把式房里夜夜有人，爹的精力大都搁在教拳上。李如森打小就不爱出头，话少，腼腆，见生人往他娘身后一缩。他爹起初还担心：这孩子这性子，怕是吃不了练拳这碗饭——练拳得站得住、喊得响、见得了人。可日子一长，他爹慢慢觉出，这孩子不是没胆气，是把胆气都收到了里头。他练拳，从不图快，也从不声张；一招练不好，他能闷头练一宿，一声不吭。这份沉，是他爹最看得上的。
9.2.1 次子如森
李如森学拳，比哥哥晚，却比哥哥扎实。
哥哥李如松学东西快，一路拳，看几遍，比划几遍，就八九不离十；这是聪明，也是脾气使然——急。李如森不一样。他学一趟拳，头几天看不出进展，跟没学似的；可他一遍一遍地磨，磨到第十天、半个月，忽然就通了，通了以后再不走样。他爹李国荣有回跟郭邦训在世时说过：松这孩子灵，森这孩子韧。灵的有灵的好，韧的有韧的用。一门拳要开枝散叶，得有灵人来张罗；要把架子守住，得有韧人来扛着。
李如森最过人处，是他的下盘和那股整劲。亓门拳讲“身步合一”，讲“主宰当然在腰间”，讲究劲从脚底起、经腰、贯到手。他哥的劲来得快，猛；他的劲走得匀，稳。他爹教“大引锤、小引锤”这两路重手拳的时候，让兄弟俩一块儿练。哥哥的锤出去，高、远、快，虎虎生风；弟弟的锤出去，看着不惊天动地，可挨着他胳膊的人都知道，那一股劲是透过去的，绵绵的，落点沉。他爹说：你哥那一手，是打人的；你那一手，是定人的。两样都得有。
有一年夏天，兄弟俩在院里较技。哥哥想试试弟弟的根，一掌推过去；李如森不架不迎，身子微微一沉，脚下一转，哥哥的劲就顺着他的身子滑空了，人往前一栽。哥哥站稳了，笑骂道：好你个闷葫芦，藏得够深。李如森也不笑，只说：哥你这是让着我。哥哥摆手：让不让，你自己心里有数。从那以后，兄弟俩搭手，哥哥再不敢托大——他晓得弟弟那副沉劲，是真下了死功夫的。
李如森的沉，还不止在拳上。家里的事，地里的活，他从不计较。哥哥在前头张罗，落了人缘，也惹了是非——外头的邀约、庄里的纠纷，尽找大老师。李如森从不争这些。该他做的，担水、劈柴、下地、喂牲口，他一声不响做了；教拳，哥哥在前厢教套路，他就在后院教基本功。来学拳的后生说起二老师，头一句常常是：二老师话少，可他站在那儿，你就心里踏实。
9.2.2 一身拳械
说菜子庄李氏这一门拳的完整家底，到了李如森手上，才算是一样不落、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亓门的家底，分三样：拳法、器械、口诀。拳法成套的有七路——梅花拳、二郎拳、连手拳、搬拦手、大引锤、小引锤、十趟腿。梅花拳是入门的路子，练下盘和根；二郎拳紧凑，出手连打连环；连手拳讲的是封手进手同时到；搬拦手最难，练的是从脚底拔起、经腰送到手上的那股整劲；大引锤、小引锤走重手；十趟腿专练腿法，冠脚重低腿，趟趟实用，没有花腿。器械有三样——疯魔刀、大枪、长棍。疯魔刀是亓门的看家刀法，一气下来，刀不停、步不停，像疯魔了似的；大枪练拦、拿、扎；长棍练扫、劈、点，是百兵之祖，看着最平常，最见功夫。口诀有两段——一是技法要诀“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二是口传拳诀“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
这七路拳、三样器械、两段口诀，李国荣教李如松的时候，是挑着他用得上的教；教李如森的时候，却是从头到尾、一样一样地过。这不是偏心。一来，李如森的性子耐得住，一样没练熟，绝不肯进下一样；二来，李国荣心里有数——大儿子要张罗前院，人来人往，耗的是精神；这压箱底的一套完整家底，得有一个静得下来、守得住的人接着。他把这一摊，交到了二儿子手上。
李如森接家底，是下过苦功的。练疯魔刀那一年冬，他在后院里劈了整整一冬的柴。旁人以为他是真缺柴烧，其实他劈柴是练刀——一刀下去，刀不停、步不停，柴断，人不动，脚下一步都不乱。他爹看见了，也不说破，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练大枪，他在院墙上楔了两根木桩，桩头上缠着旧布，日日对着桩子练拦、拿、扎，练到桩头那圈旧布，被扎得只剩个线头。练长棍，他守着爹那句“每日清晨走两趟棍”的规矩，一天没断过，哪怕下雪下霜，也要在院里把两趟棍走完，为的不是打人，是把腰腿盘活。
口诀他是背在心里、练在身上的。有一年，一个外村的后生问他：二老师，那六句要诀，我背得滚瓜烂熟，怎么一打起来就用不上？李如森说：口诀是师父领路的话，你练到了，它自己会从心里冒出来；没练到，背得再熟也是空的。你把这“扇缠顶”三个字，先练它三个月：手扇出去，腕缠过来，肘顶上去，一天三趟，别贪多。那后生照着练了三个月，再来搭手，才觉出手上有东西了，回来谢二老师。李如森只说：不是我教得好，是你自己练到了。
庄里人都说，菜子庄这一门拳的“老架子”，在二老师手上最全。谁家有个什么偏门的招式、冷门的练法，问到二老师，他都知道，都拿得出来。他哥大老师在院里教拳，遇到了拿不准的地方，也回头问弟弟：这一手，爹当年是这么教的不是？弟弟点点头或摇摇头，哥哥就做个准。兄弟两个，一前一后，把爹留下的一整套家底，稳稳地抬着走。
9.2.3 沉厚人
二老师这个“沉”字，是里外一个的——拳上沉，人也沉。
他教拳，不嚷人。后生的动作歪了，他不说重话，只走过去，把人的手一掰、肩一按，说：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他有的是耐性，一个人一个动作，能磨小半个时辰，磨得那后生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才说：这回对了。有些后生背地里嘀咕，说二老师太迂，哥哥教一趟拳半天就过，他教一趟拳能教半个月。可到后来，这些后生里真有练出来的，反过来都念二老师的好：跟大老师学，学的是胆气和路数；跟二老师学，学的是根子。根子扎不牢，胆气再大也是空的。
他这人的厚道，是在骨子里的。把式场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年年岁岁都在做：谁家后生来学拳，家里揭不开锅的，二老师就悄悄把他的那一份口粮、那一双练武使的鞋，给备下。他不声张，也不让人谢。有一年，一个外村的后生，练了半个月，忽然不来了。李如森寻思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走了七八里地，找到那后生家里，才知道他娘病了，家里揭不开锅，他得出去给人扛活。李如森二话没说，把身上带的钱掏出来，塞给那后生他娘，又劝那后生：家里的难处先顾，拳等你闲了再来，我给你留着。那后生后来果然回来了，练到出师。
李如森身上，还压着一件他轻易不提的事。他年轻时，也曾亲眼见过兵祸。有一回，乱兵过境，庄里人往外逃，李如森背着他娘往外跑，跑到半道，回头看见自家那盏把式房的灯还亮着——是忘了吹灭。他把他娘安顿好，独自返回庄子，进了那把式房，把灯吹了，又顺手把屋里那两样器械——一把疯魔刀、一根长棍——藏到了柴垛底下，才退了出来。有人问他：兵荒马乱的，为两件家伙，值当冒那个险？他说：别的丢了都还好，这几样东西，是爹一箱一箱传下来的，丢一件，就少一件，往后再想凑齐，就难了。这事他后来从不跟徒弟们讲，是庄里人自己传出来的。庄里人念他的好，也正是念在这份沉上——世道越乱，越得有这么一个稳得住的人。
大老师管前院，二老师管后院；大老师张罗人，二老师守住家。兄弟俩把一盏灯，一个举着，一个护着，从民国十几年，一直照到了二十几年。这一段，正是菜子庄把式场最鼎盛的年月。 说了兄弟两个，再说这一段年月本身。一把式场的热闹，不是哪一个人挣来的，是那些年、那块地、那一乡人，凑到一堆，才凑出来的。农闲的冬夜，是这门拳一年里头最活的时辰；四乡八庄的后生，是这门拳一年里头最旺的人气。这一节，单说那些个亮着灯的夜，那些个上门来的人。
9.3 把式场的年月
「冬里，地冻了，麦子种下去了，
场上也没活了，人就闲了。
庄户人家的冬夜，本来也长——
围个火盆，纳个鞋底，说半宿闲话，就过去了。
可菜子庄的冬夜，比别处忙。
吃过晚饭，男人们揣着手往李家走，
女的在灶上收拾，隔窗听着外头脚步声，
就知道：又去练拳了。
院里那盏灯一亮，半个村都瞧得见。
有人笑话：黑灯瞎火练什么把式，费油。
可庄里上了岁数的人不这么看——
他们说，一村的年轻后生，
冬夜里有去处，有正事干，
不去赌钱，不去惹事，
这庄子的风气，就正。
所以那些年，谁家要是有人往李家练拳去，
家里是不拦的，有的还给备上一双鞋。
什么是最旺？就是——
本村的后生来，邻村的后生来，
外庄的、外镇的，也有赶着车来的；
一院子人，屋里站不下，就站到院里；
一盏灯，从入冬点开，一直点到开春。
那时候，李国荣还坐在一旁看，
李如松在前头嚷人，李如森在后头站桩；
一院子的人，一村的胆气，
都搁在那盏灯里头。
——灯亮着，人心就齐。
那几年，是菜子庄把式场最旺的时候。」
这一段年月，大致是民国十几年到二十几年，前后十来年。那时候，李国荣还在，只是年岁大了，不大下场，坐在一旁看两个儿子教；李如松正当壮年，嗓门最亮；李如森心气最沉，功底最厚。兄弟两个一前一后，把菜子庄的把式场，推到了它最热闹的地步。来学拳的人，从本村的几个后生，慢慢扩到邻村、外庄，再到别的镇上；把式房那盏灯，也从只亮冬夜，慢慢变成农闲的夜里，差不多夜夜都点。
9.3.1 农闲的夜
菜子庄的冬夜，是从那把式房的灯亮起来算起的。
天短，傍晚四点多，日头就压到西边的树梢上去了。庄户人家早吃饭——一锅玉米糊糊，几个菜团子，就着咸菜，天不黑就吃完了。吃完饭，男人们掸掸身上的土，披上棉袄，就往李家去。近的，从本村巷子里出来，拐两个弯就到；远的，从邻村赶过来，三五个人结伴，提着纸灯笼，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一路咯吱咯吱的响。
到了李家院里，先不进屋。院当中，早有人拢了一堆火——不是明火，是一堆熏着的、冒烟的柴，烤手用的。后生们围着火堆搓手、跺脚，把从外头带回来的一身寒气抖落净了，才往那间亮着灯的偏屋钻。那屋里，地是夯实的土地，四壁糊着报纸，一盏油灯挑在梁下的墙上，亮不过巴掌大一块地方。李国荣教拳的那些年，供的就是这盏灯；到了李如松、李如森手上，灯没换，还是那盏——二老师说了，灯还是老的好，老灯添油，火苗稳。
一声“起”，满屋子后生就齐齐地站下了桩。站桩，是亓门的老规矩：脚分开，与肩齐，膝盖微屈，两手下垂，身子正着，不动。头一刻钟，人人还立得笔直；过了一刻钟，就有人腿肚子发酸，肩膀往上耸；再过一会儿，屋里就满是粗重的出气声。大老师李如松在前头走一圈，谁的肩膀耸起来了，他伸手往下一按；谁的膝盖伸得太直，他一脚点过去，让人弯下来。二老师李如森在后头，不言语，只盯着几个新来的——这几个站得最不稳，他一个一个地掰，掰到站对了为止。
练完了桩，进屋的屋子腾出来，练套路。梅花拳先来一遍，连着二郎拳、连手拳，一趟一趟地过。屋子小，站不下太多人，就分两拨：先来的一拨在屋里练，后来的在院里等着，轮着换。院里那几个，也不闲着，借着火堆的光，两两搭手，练对打。练到要紧处，李如松会忽然叫停，叫一个后生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走一遍，走错的地方，他自己来讲，讲完了，再让这后生重走一遍。他嚷人，也逗人；后生们被他嚷得脸热心服，练得更起劲。
练到后半夜，灯油添了两回，才渐渐散场。后生们一个个汗透了背心，往外走的时候，被夜里的冷风一激，人人打个哆嗦，反倒精神。有住得远的，赶夜路回家，第二天一早再赶回来。也有离家远、路不好走的，就在李家的偏屋里挤一宿。那间偏屋，冬夜里常常打地铺睡上三五个人，铺一领草席，盖一床薄被，挤得热乎。第二天天不亮，鸡一叫，他们就起来，帮着李家担水、扫院，然后再跟着练一早晨。庄里人说，李家的把式房，是个“管吃管住、只图后生学好”的去处。
这样的冬夜，一年里头总有百十来个。庄里人睡觉，心里都踏实：院里那盏灯亮着，说明庄子有主心骨。有人笑话：黑灯瞎火练什么把式，费油——那时候灯油也不便宜，一年下来，光这一项，李家就贴进去不少。可李如松、李如森兄弟从不计较。二老师有一回跟侄儿们说：一盏灯，一年烧掉几斤油，换回一庄子后生的胆气，这买卖，值。
9.3.2 四乡来学
菜子庄这把式场，最盛的时候，来学拳的人，得从四乡八庄算。
先是本村。本村的后生，来学拳的是一茬接一茬。姓李的，是自家本家，自然来得多；姓杨的、姓王的、姓刘的，也来得不少。李如松、李如森教拳，不认姓李姓杨，本村的、外姓的，一样地教，一样地严。有一年，本村一个姓杨的后生，家里穷得叮当响，来学拳连双练武使的鞋都没有，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鞋，在院里的冻土地上一遍一遍地踹腿，脚趾头冻得通红。二老师看见了，把自己一双半新的棉鞋脱下来，塞给了他。那后生记了一辈子，出师以后，逢年过节，都要拎着东西来看二老师。
再是邻村。菜子庄东边十来里是七树庄，西边是白官屯，南边是大令公庄，北边是沙河铺、阎家铺，这些庄子里的后生，也有赶着车来求学的。有的是农闲时住下来，练一个冬天，开春回去种地；有的是隔三差五来一趟，把招式记下，回去自己练，练熟了再来对。李如松、李如森来者不拒：只要你肯来，肯下功夫，哪怕十天半月来一趟，他们也教。有的后生家里有车有牲口，来的时候顺手带一车柴火、半袋子粮食，算是束脩；没有的，空手来，他们也一样收，一样带。
西乡的沙流河，南边的丰润城关，甚至更远些的唐山一带，也陆陆续续有人听说过菜子庄这门拳。有的是跑买卖的，路过七树庄，听人说起，专程绕到菜子庄来看一趟；有的是别庄的把式匠，听说有一门“没名字”的短打拳，来会一会，会完了，有的服气，有的请教。这些人里，真正留下来学成一个的，是少数；可一门拳的名声，就是这么一传十、十传百，铺出去的。
到了民国二十年前后，菜子庄这把式场的名气，在丰润西乡一带，算是立住了。庄里人赶集，常有人搭话：你就是菜子庄的？你们庄那个李老师，还有个二老师，可是了不得。庄里人听了，嘴上谦虚，心里得意——一个几十户的小庄子，能因为一门拳，被四乡八庄高看一眼，这是多少年攒出来的体面。
来求学的人一多，把式场也跟着改了模样。原先那间偏屋，站不下人了，李如松、李如森就把院墙拆了一段，把院子拓出来半间房的地方；器械添了，疯魔刀、大枪、长棍，一样备下三五副，供后生们练；练到一定火候的徒弟，帮着师父带新来的，把式场里就有了“师兄带师弟”的路数。每年正月里，把式场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学过拳的，不管本村外村，都回菜子庄聚一聚，在院里练一趟拳，给师父们看看年景里的长进；练完了，一院子人围着火盆，喝碗热汤，说说话。那一天，是菜子庄把式场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后人追想这一段，常说一句话：菜子庄的把式场，是“院里排不下”的光景。这话说着简单，可那“排不下”三个字里头，是多少后生的脚步，多少个不眠的冬夜，多少斤白白点掉的灯油。它也说明了一件事：一门拳，只要真管用、真教得诚，再偏的庄子，也拦不住人来学。 把式场旺起来的那几年，四乡八庄来求学的人里，有一个后生，是要单说一说的。他不姓李，也不住在菜子庄，家在南边十来里地的大令公庄。他就是后来把亓门带出菜子庄、带到更远地方去的马硕元。菜子庄把式场这一段热闹里头，他来得不算早，走得却最远——这一段，得从他头一回来菜子庄说起。
9.3.3 大令公庄来的后生
马硕元家在大令公庄，是庄里的本分人家。大令公庄离菜子庄十来里地，中间隔着几道田埂、一条沟。他小时候，就跟庄里许多孩子一样，听过菜子庄的名头——说西边菜子庄李家，有一门外人没听过的拳，练的人多，师父也厚道。头一回见着把式场，是他七八岁上，跟着家里赶车来七树庄赶集，车路过菜子庄，他从车帮上扒着往外看，看见李家院里一院子人在练拳，一上一下地起落，看得他挪不动道，被他爹一把拽回车上。这一眼，他在心里记了好些年。
后来马硕元长成了个轴实的后生，个子不算最高，身子骨结实，性子也稳。庄里有人劝他：你想练把式，就近寻个师父不就得了，何必跑十来里地？马硕元摇头，说：我就是想看看菜子庄那门拳，是个什么路数。他是真动了心，不是一时兴起。头一回来菜子庄，他没提学拳的事，只在院墙外头站了小半天，看李如松教拳、李如森站桩，看得仔细。看完了，他进了院，找到坐在一旁看拳的李国荣，作了个揖，说：李先生，我是南边大令公庄的，姓马，想跟你老学拳。
李国荣那时候已上了年纪，不大下场了，教拳的事多交给两个儿子。他打量了马硕元一会儿，问：学拳苦，你吃得下不？马硕元说：吃得下。李国荣又问：你离家十来里地，跑得起不？马硕元说：跑得起。李国荣点点头，说：那你就来。一句话，就把他收下了。
马硕元进了菜子庄的门，是正正经经拜了师的——不是跟着大老师、二老师学两手就算，是李国荣亲自收下的入室弟子。按辈分，他跟李如松、李如森是同辈，可他年纪比兄弟俩小，见了面，仍旧恭恭敬敬地喊“大老师”“二老师”，从不僭越。庄里人起初还奇怪：李老师怎么亲自收了个外村后生？日子一长，都明白了——这个马硕元，是块学拳的料。
他学拳，是真肯下功夫的。十来里地的路，他隔三差五地跑，冬天跑得多，夏天跑得少——夏天要下地，脱不开身。来回一趟二十里，他从不说累；有时候练到后半夜，就在李家的偏屋里挤一宿，第二天天不亮爬起来，帮着担水、扫院，再跟着大老师、二老师练一早晨，天亮了才回家。有一年冬里下大雪，路封了，别人都不来，那个姓马的后生还是来了——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里的车辙，到了菜子庄，人冻得眉毛上都是霜。二老师李如森给他迎进屋，烤了半宿火，从那天起，就把这后生当了自家兄弟看。
马硕元在李国荣门下，学了几年。他先跟二老师练基本功，站桩、走步、练十趟腿，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一趟腿走几十遍；后来跟大老师练套路，梅花拳、二郎拳、连手拳，一趟一趟地过。他这人学东西不急，也肯琢磨——有一回练“连手拳”里封手进手那一手，他一个“同时到”总做不到，总会先挡后打，慢半拍。他缠着二老师问了三天，二老师就让他伸手搭在自己肩上，走一趟，让他摸：你看，我的手封出去，他人的进手已经到了，这不是两个动作，是一个动作。马硕元摸了半晌，似有所悟，回去练了一个月，才算把这“同时到”练到了身上。
李国荣晚年，最看重的徒弟，就是这个马硕元。他跟两个儿子说过：硕元这孩子，心正，肯下功夫，也有脑子。咱们这门拳，早晚不能只守着菜子庄这十来里地；日后能把它往外带一带的，兴许就是这个后生。这话李如松、李如森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他们想着的，是怎么把眼下这一院子人教好。可李国荣这话，后来果然应了：多少年以后，正是大令公庄那个姓马的后生，把亓门一路带出了菜子庄，带到了更远的四乡、县城。不过这是后话，眼下按下不表。
菜子庄把式场的日子，就在这来来往往的脚步里，一年一年地过着。院子里，本村的外姓的后生、邻村的赶车的后生、外庄求学不成也罢来会一趟的练家子，一层一层地进进出出；南边的马硕元，是这些人里头最勤的一个。一盏灯，照着这一院子人，照着这一乡的冬夜，也照着菜子庄这段最安稳、最热闹的年月。
要说这段年月有什么不踏实的地方，也有。那时候，外头的世道，是一年紧似一年。庄里有从唐山那边回来的买卖人，带回些外头的消息，说什么东三省出了事，说什么关外进了日本的兵；也有逃难的人，路过丰润，往南边去，讲些听不太懂的话。这些消息，进不了把式房的门——门里的后生们，还是照样站桩、走步、练套路，夜里那盏灯，还是照旧亮着。
李如松、李如森兄弟，不是没听见过这些话。有一年冬天，兄弟俩在院里收了势，坐在火堆旁，大老师望着院外黑黢黢的天，忽然说了一句：往后这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太平。二老师在旁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不太平，咱这拳就更得练。人家有枪有炮，咱们有这一身的胆气，总强过手无寸铁。大老师点头，说：就是这个理。灯，不能灭。
那一夜，兄弟俩把那盏把式房的灯，吹灭得比往常晚。院子里最后走的一个后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点昏黄的光，又看了一眼院当中那堆将熄的火，裹紧棉袄，踩着冻土路，往家去了。他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庄里人听见了，翻个身，接着睡——他们不知道，也不去多想，一个安稳热闹的年月，正悄悄地，走到了它的尽头。外头的风，已经从塞外一路吹过来，先是从门缝里往里钻，钻得人脖子发凉；用不了多久，这股风就要掀开门帘、闯进院来，把这院子里的一盏灯，吹得东倒西歪。可此时此刻，灯还亮着，人还齐着，菜子庄把式场的这段好光景，还在这山雨欲来前的最后一个安生夜里，温温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