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菜子庄

「我们菜子庄，在七树庄西边，十来里地。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姓李的最多。
村东头一条沙河，旱年头见底，涝年头漫坡；
村西头几棵老槐树，两抱粗，夏天底下能歇晌。
老辈人讲，早先庄里没一个练家子，
后生想练拳脚，得跑十几里地，到外庄讨教。
后来，来了个郭师傅。
郭师傅从小孟各庄那边过来，
在村东李家找了间偏屋住下，
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他教的头一个徒弟，姓李，叫国荣，
是李家老二的儿子，小时候身板弱，
郭师傅把他收下了，手把手地教。
庄里人后来都喊国荣叫‘李老师’。
李老师自己说，他一辈子只学了一套拳，
一辈子也没走出菜子庄几步。
可就这么一套拳，在村里扎下来了，
传给了他的两个儿子，又传给了外村来求学的后生。
到今天，庄里上了年纪的人还念叨一句：
‘亓门的根在小孟各庄，亓门的命落在菜子庄。’
这话头是谁起的，没人说得清。
反正一辈一辈，都这么讲。
讲这话的时候，多半是冬天，
几个人围着火盆，抽着旱烟，谁也不看谁，
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末了，半天没人吭声。
灯花爆一下，才有人呷一口水，说——
行了，睡吧，明儿还得起早。
郭师傅来的时候，是哪一年，没人说得准。
有说是光绪末年，有说是民国刚开的那几年，
反正是个乱年头，兵来匪去的。
来的时候，一个人，背个旧包袱，
手里攥着根白蜡杆，杆子一头用布裹着。
李家老掌柜看他像个走江湖的，不敢收留，
郭师傅说：我不白住，给你家扛活，管口饭就行。
就这么住了下来。
郭师傅话不多，个子也不高，
可庄里人都说，那是个有真功夫的。
有一年，场上两头犍子顶架，两个壮汉拉不开，
郭师傅上去，一只手按住一头牛的脖子，
轻轻一别，两头牛就都松了劲。
庄里人看傻了眼。
打那以后，谁家红白喜事、修房打墙，
都爱叫上郭师傅帮衬。
郭师傅呢，白天干活，夜里才教国荣练拳。
院里点一盏小灯，练到后半夜，灯一灭，才回屋睡。
住得近的人家夜里起夜，
常听见李家偏屋那边有动静，呼——呼——，
是人在打拳。
第二天问起，郭师傅只说：睡不着，抻抻筋骨。」

这段话说得平常，像庄户人家饭桌上的一句闲话。可要往细里究，这一句“命落在菜子庄”，压在底下的东西并不轻。赵明山在小孟各庄立了亓门的名，收了三个徒弟，高凯迪走了镖路，李鹏飞守着本村，唯独郭邦训没有留在师父身边。他背着一副没有招牌的行囊，往东走了几十里，寻了一个没练家子的村子，一住大半辈子，把一门外乡人从没听过的拳，种进了一片陌生的土里。这中间隔了些什么，又接上了些什么，得从头说起。

8.1　走到菜子庄

「树挪死，人挪活。
徒弟学成了，不能老赖在师父门口。
一个庄，容不下两个把式匠。
出了师的，要么出去闯，
要么另寻一个没练家子的村子，
安顿下来，教上几个后生，
这才算真立住。」

这是老辈拳师嘴边的一句家常话。话糙，理却不糙。清末民初的冀东，练家子多，可真能靠一身把式立住脚、传下人的，百里挑一。多数人学的拳，到自己这一辈就断了；有的传了儿子，儿子不争气，也断了；有的教了几个徒弟，徒弟一散，也就散了。一门拳能不能活，不在师父的拳多好，在徒弟肯不肯接、接了能不能立住。郭邦训往东走这一趟，走的正是这样一条路——一条把自己连人带拳，一起挪进一处陌生地土的路。要说明白这条路，先得看清楚走这条路的人。一个练家子背着拳艺离开师门，不是搬一次家那么简单——他舍下的是师父、是同门、是熟惯了的乡邻，换来的却是一片谁也不认得他的生地。这中间的轻重，只有走过的人才掂量得出。

8.1.1　一个不肯留下的人

赵明山收了三个徒弟：高凯迪、李鹏飞、郭邦训。三个人里头，郭邦训进门最晚，年纪也最小，却是赵明山最看重的一个。

高凯迪年最长，性子活泛，学成之后走了镖路，跟着南来北往的商队护货，一年到头回不了小孟各庄几趟。李鹏飞年岁居中，为人本分，家里有几十亩地，学拳也勤，学成后守着本村，农闲时教几个本村后生，图个热闹，也图个护家。这两个人，一个往外奔，一个守乡土，路都走得明白。

郭邦训不是小孟各庄的本地人。他原籍在哪儿，后来没人问得清，只知他七八岁上随爹逃荒过来。他爹是个走南闯北的手艺人，会编筐，也会箍桶，逃到丰润地界，一场瘟疫，人没了，撇下郭邦训一个半大孩子。那年冬天冷，郭邦训蜷在赵明山家门口的草垛里，冻得没了人样，被赵明山两口子捡了回去，给一口热粥，一件旧棉袄，收作个干活的孩子。

赵明山教拳，本不收外人。可郭邦训这孩子，干活不惜力，看拳却有眼力。赵明山在院里打拳，别的孩子看不懂，只在旁边闹，郭邦训却能一站半天，眼珠子跟着师父的手脚转，转得很有章法。赵明山起了意，问他：想学？郭邦训点头。赵明山说：学拳苦。郭邦训说：我不怕苦。就这么，郭邦训进了门。

他学拳，是真下死功夫。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天亮起身，他鸡叫头遍就起。有一年冬天，雪下了半尺深，赵明山夜里起来倒水，瞧见院里一个人影在雪地里挪。走近一看，是郭邦训，赤着膊，把一套短打来回地打，身上冒着白气，脚下的雪都被踩化了一片。赵明山没吭声，回屋，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赵明山晚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临终前，把三个徒弟叫到炕前，一桩一桩地交代。他说：我这门拳，是早年南边逃难的人传下来的，改过名，立过姓，叫亓门。它不是一个挣饭吃的营生，也不是一个扬名立万的东西，它是前头几辈人拿命换下来的。你们三个，学的是同一路拳，可路得各走各的。凯迪要去闯，我不拦；鹏飞守着本村，也好。邦训——

赵明山看着郭邦训，停了一停，说：你往东走。寻一个没练家子的村子，安顿下来，把拳传下去。一个庄容不下两个把式匠，你留在这儿，跟鹏飞两个，早晚要生嫌隙。这门拳的根，不能只拴在小孟各庄一棵树上。

郭邦训磕了个头，应了。

赵明山走后，郭邦训在小孟各庄又待了两年，替师父守了孝，也帮着李鹏飞把师门里的事料理清楚。第三年开春，他把师父留下的那根白蜡杆用布裹好，背起一个旧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小孟各庄的土墙、老井和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便往东去了。他没有回头，走得很稳，像他打拳时一样——身步合一，一步是一步。

临走前，李鹏飞劝过他。李鹏飞说：咱俩合在一个庄，你教一拨，我教一拨，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走？郭邦训摇头，说：一个庄里的后生，就这么多；两个把式匠挤在一个庄，看着热闹，其实谁也长不大。师父的话，我不能不听。李鹏飞想了想，不再劝，从家里匀了一袋干粮给他，把他送到村口。郭邦训走出老远，回头看，李鹏飞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8.1.2　一路东行

从丰润城往西，是一马平川的地。还乡河从北边绕过来，水不深，河底是沙，两岸堤上长着柳。春上化冻，河水是浑黄的；到了夏秋，一场雨下来，水涨起来，漫过滩地，把两岸的庄稼地泡上一层淤泥，倒肥了田。这一带的地是淤土，黑，攥在手里发黏，种啥都肯长——谷子、高粱、棒子、豆子，样样收得。

郭邦训是走着来的。他不赶路，走一程歇一程。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副针线锉剪的小杂货，肩上是那根白蜡杆。他白天走，晌午在树底下歇，讨口水喝；夜里投宿，碰上厚道的庄户，给块饼子，就在人家柴房里睡一宿。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哪儿的村子密，哪儿的把式场闹，哪儿的人厚道。

他先到了沙流河。沙流河是个大镇，赶集的日子，街市上人挤人，摆摊的、卖艺的、耍猴的，什么都有。郭邦训在集上站了半日，看一个卖艺的汉子拉开场子，吆喝着耍了一趟拳。那拳打得花哨，翻跟头、亮架子，看的人拍手叫好。郭邦训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他晓得，那样的拳是打给人看的，不是打给人用的；凑那份热闹，立不住亓门的根。

他又往西，过了白官屯，到了七树庄。七树庄是个不小的镇子，有店铺，有酒坊，有车马店。庄名的来历，当地人说，早年村口有七棵大树，村子就叫了七树庄。郭邦训在车马店歇了一夜，听店里的脚夫闲谈，说再往西十来里，有个菜子庄，庄子不大，都是种地的，民风还算厚道；早年这一带种菜的多，周围十里八乡的时鲜菜蔬，多从那儿出，庄名就是这么落下的。郭邦训记下了这个村子。

第二天晌午，他到了菜子庄。

菜子庄比他想的还要不起眼。村子坐落在一片平地上，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麦秸顶，院墙是碎石垒的，歪歪斜斜。村东头一条沙河，是还乡河的一条支流，常年有水，水清，河滩上生着蒲草，夏夜里有蛙声。村西头几棵老槐树，两抱来粗，枝桠铺开，像一把大伞，夏天庄里人在树底下歇晌、拉呱。村前村后都是地，种的是谷子、高粱、棒子，地垄笔直，一直铺到天边去。

庄里的日子，是按着节令过的。开春种地，谷雨前后耪地、间苗；入夏麦熟，男女老少一齐下地抢收，场院上摊开麦子，牲口拉着碌碡绕圈碾；秋后大秋收完，场上垛起一个个圆顶的谷垛，孩子们在垛间钻来钻去；到了冬里，地冻了，场光了，人才得闲。郭邦训挑的就是这个闲时候进的村——农闲的日子，庄里人心松，也容易容得下一个外乡人。赶上下雨天，庄户人家三三两两串门，说些东家长西家短；逢年过节，庄里搭台唱戏，或请人说书，能热闹好几天。这样一个村子，看着寻常，却最养人：不欺生，不排外，肯给一个外乡人一口热饭吃。郭邦训后来常跟李国荣说，他寻了大半年，就属菜子庄的地土厚、人心也厚。

郭邦训在村口的槐树下站了站。他看这村子：地势平，出入路畅；人不多，都是本分的农家；庄里没见着练家子，场上、院里，没人抻胳膊亮腿。这正是他要寻的地方。他心里那杆秤，微微地落了下去。

他进了村，顺着土路往里走。日头正高，家家院里都静着，只偶尔有一两声鸡叫、一两句女人喊娃的嗓门。他走到村东，见一户人家院门敞着，院里堆着柴火，一个老汉正坐在门槛上编筐。郭邦训上前，拱了拱手，说：老哥，讨碗水喝。那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进屋，舀了一瓢水出来。郭邦训接过，仰头喝了，把瓢还回去，谢过，又问了句：庄上可有空屋出租？他想寻个落脚的地方。

那老汉正是李家老掌柜。后来郭邦训就在李家落了脚，这一节，后头再说。

8.1.3　李家有后生

李家是菜子庄的老户，住在村东头，青砖院墙，三间土坯正房，另搭一间偏屋，院里堆着柴火，靠墙立着几口大缸。李家老掌柜叫李厚，年过五旬，一辈子没离开过菜子庄，是个种地的老实人。他膝下三个儿子：老大李国栋，一膀子力气，种地是把好手；二哥李国彦，为人本分，话少，身子骨单薄些，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小子，大的那个就叫国荣；老三还小，跟着爹娘过。李家有二十来亩地，又租种着外村财主几亩，收成够吃够穿，在庄里算中等人家。

李国荣生于光绪末年。生下来就瘦，三岁上害过一场大病，烧得人没了知觉，是庄里的土郎中一剂一剂药灌回来的命。人保下了，身子骨却弱，风一吹就咳，天一冷就喘。七八岁上，别的孩子满街跑、上树掏鸟窝，他只爱蹲在一边看。有一年秋后，外庄来了个卖艺的，在庄里的打谷场上拉开场子，耍了一趟刀，又打了一趟拳，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李国荣挤在最前头，一站就是半天，眼都不眨。卖艺的挑着担子走了，他还在场上比划，把手里的谷秸当刀使，比划到天黑才回家。

他爹李国彦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这年头不太平，兵来匪去的，身子弱的孩子，学点拳脚，或许能壮实些，也能护住自家。可菜子庄没个练家子，上哪儿学去？跑十几里地到外庄，家里又走不开人。这事，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搁下了。

直到郭邦训进了村。

那日晌午，郭邦训讨了水，问起可有空屋落脚。李厚是个厚道人，看他衣裳虽旧，人却干净，说话也在理，便说：偏屋空着，你要不嫌，就住下；房钱不要，管口饭，闲时帮我干点活就成。郭邦训谢过，当天就把偏屋收拾出来，铺了一领草席，算是安了家。

起先，李家人只当家里多了个扛活的。郭邦训也确实干活：担水、劈柴、割草、看场、赶车、修墙，什么活都干，不挑不拣，踏实得像头牛。他不多话，也不显山露水，庄里人只知李家偏屋里住了个外乡汉子，姓郭，是个干活的。没有一个人晓得，这个干活的汉子，怀里揣着一门拳。

李国荣头一回撞见郭邦训练拳，是入秋后一个夜里。那天他起夜，听见偏屋那边有响动，呼——呼——，像有人在呼呼地出气，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劈过来劈过去。他好奇，蹑手蹑脚走过去，扒着墙缝往里看。月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院子里一个人影。那人影不快，一招一式，却沉得像压在秤砣上；手出去，脚跟着就换；身子一起一伏，快慢之间，气不喘，声不响。李国荣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好看，看得挪不动脚。

不知过了多久，那影子收了势，转过身来，正对着墙缝，说了一句：“外头冷，进来。”

李国荣吓了一跳，硬着头皮推门进去。郭邦训也不恼，问他：多大了？家里老几？李国荣一一答了。郭邦训看了看他那副单薄身板，摇了摇头，说：回去吧，夜里凉。

李国荣没走，站在院里，忽然冒出一句：“郭伯，我想跟你学。”

郭邦训没接话。那一夜，他没答应，也没说不。李国荣回了屋，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全是那呼——呼——的动静。他那时还不知道，就在这一夜，一扇门，朝他开了一道缝。

8.2　李国荣承艺

「好徒弟是求来的，好师父是等来的。
有缘的，隔着一道墙也碰得上；
没缘的，摆上八碟八碗，也磕不热。
收徒看三样：
一看身子骨，二看心眼，三看那股子憨劲。
身子骨能练，心眼得正，
就数那股子憨劲最要紧——
憨学的，学得成；巧学的，学不成。」

这是老辈拳师收徒时常念叨的几句话。冀东的拳师收徒弟，讲究多得很：有的要摆香案、请中人、递门生帖；有的只认一句话，磕个头就算数。可不管规矩繁简，心里那杆秤是一样的——这人值不值得传，能不能传，掂量的是人品，不是家世。郭邦训收李国荣，前前后后掂量了小半年。这半年里，他没教李国荣一招半式，只让这孩子跟着，磨性子，看心性。为什么先磨、先看？后头的日子会把这层道理，一点一点抖落出来。磨的是耐性，看的是人心。学拳一事，师父肯教是一半，徒弟肯学是另一半；教错了人，拳就废了；跟错了师父，人也误了。郭邦训这一场掂量，掂量出的不只是李国荣一个人，也掂量出了菜子庄这一门拳往后的路。

8.2.1　拜师

李国荣求师，求了小半年。

头一回，郭邦训没应。他心里有数：李国荣身子弱，气力单，亓门拳重实战，出手要快，下盘要稳，是门费气力的拳。李国荣那副身板，练不练得下来，是两说。更要紧的是，赵明山传下的规矩里有一条：非其人，宁可不传，宁断在自己手里，也不许落到孬人手里。收徒不是小事，收错了，毁的是前几辈人拿命换下来的东西。郭邦训在菜子庄安身，本是遵着师父的遗愿来传拳的；可传谁、怎么传，他心里还得再掂量。

于是李国荣再来，他也只是淡淡地应着，不提学拳的事。他倒给了李国荣一件事做：每天早晚，到村口那几棵老槐树下，站一刻钟。什么叫站？脚分开，与肩齐，膝盖微屈，两手下垂，身子正着，不动。头三天，李国荣觉得容易；到了第七天，腿肚子发酸，腰背发沉，站不住；到了半个月，他咬着牙，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郭邦训在院墙上瞅着他，不言语。

入冬，李国荣他爹李国彦来了一趟。他也是庄稼人，不会说漂亮话，蹲在偏屋门槛上，搓着手，半天才说一句：郭大哥，孩子身子弱，我跟她娘寻思着，学点拳脚，壮实壮实；你要看得上眼，收下他，家里管饭，衣裳我给他置。郭邦训沉思半晌，问：学拳苦，冬天能起早不？李国彦代儿子答：能。郭邦训又问：学拳要挨打，挨了打，回家跟爹娘告状不？李国彦说：不告。郭邦训点点头，说：那就寻个日子吧。

拜师的日子，定在腊月里一个雪后初晴的好天。李家腾出正屋里间，摆了张八仙桌，桌上搁一碗清水、一盘枣糕、三炷香。按理该供祖师牌位，郭邦训却说：我家这门，祖师爷的脸没处挂，不供牌位，供一碗清水就够，清水是一颗心。李厚请了本村两个年长的做中人，站在一旁作见证。

李国荣他娘给他换了身干净的棉袄，把他领到桌前。郭邦训坐在上首，李国荣在桌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叫了声“师父”。这一声，他叫得郑重，屋里有回音似的。郭邦训受了礼，从怀里取出那根白蜡杆，横放在桌上，说：今日起，你是我郭邦训的徒弟。学之前，立三条规矩，你听清了。

李国荣挺直腰，听着。

郭邦训说：第一条，学拳是为了护身，不是为了逞能。谁要是仗着会两下子去欺负庄里人、去街上惹事，我这一杆子，先打断他的腿。

第二条，学拳先学做人。孝顺爹娘，友爱邻里，见人有难，能帮就帮。功夫再高，人品不正，这门拳就算废在你手里了。

第三条，师父在，拳不许外传。师父不在了，传给谁、怎么传，看你的眼力，看对方的人品。宁可少传、不传，也不许乱传。

李国荣一一点头，应下。三炷香烧到一半，礼成了。

从这一日起，菜子庄有了亓门的一个新传人。庄里人那时多半只当是李家给孩子找了个拳脚先生，壮壮身子；谁也没想到，这一个瘦孩子，日后要把这门拳在菜子庄扎下来，扎成一片林。

8.2.2　苦学

李国荣学拳，是从站桩起，从最不显眼的地方起。

郭邦训教拳，有个怪脾气：先不讲拳，先讲“站”。他让李国荣在院里靠墙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脚要生根，腰要塌，肩要沉，气要匀。李国荣站到腿抖，郭邦训不动；站到汗顺着下巴滴，郭邦训也不动。等李国荣站得稳了，站得住一口气了，郭邦训才教他一趟最简单的步——前冲后冲，随步换。郭邦训说：拳是走出来的，不是站出来的；可你要先站住了，才走得动。

基本功练了小半年，才进手。头一趟是梅花拳。李国荣记得清清楚楚，师父教第一个手法时，掰着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地摆：手要扇出去，腕要缠过来，肘要顶上去——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亓门的要诀里头的“扇缠顶”。郭邦训一边摆，一边念：“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这六句要诀，李国荣一夜就背下来了，可用到身上，花了三年。

郭邦训的教法，是白天下地干活，夜里院里教拳。冬天天冷，院里的灯拢在墙根，只照见巴掌大一块地；两个人一身汗，冒着白气。夏夜天热，蚊子成团，也不掌灯，摸黑练，全凭手感和脚踏地的分寸。郭邦训说：真打起来，谁给你掌灯？黑灯瞎火能打，才算练到家。

李国荣吃过的苦，庄里人未必都看得见。他夜里练拳，白天照样下地；割一趟麦，别人歇三回，他歇两回，多割一垄；那是他自己加的。有一年冬里，他发了场烧，人烧得迷迷糊糊，躺了两天。第三天夜里，他又出现在院里。郭邦训不让练，他把棉袄一脱，站在雪地里，说：师父，我站一会儿就来，不碍事。郭邦训看着他，没再拦，只把自己那件旧棉袄，披在了他肩上。

练到第二年，李国荣的身板渐渐壮实起来，脸色也见了红。最让他师父高兴的，不是他力气长了，是他肯琢磨。有一回练“搬拦手”，他一个掤劲总使不上，别的师兄练过就过去了，他偏要拉着师父问：师父，这个劲，为什么从腰上起，不从胳膊上起？郭邦训就让他伸手搭在自己腰上，走一趟，叫他摸：腰一动，劲才到；胳膊是末梢，腰是总根。李国荣摸了半晌，若有所悟，一头扎回院里练了半宿。第二天清早，郭邦训起来，见院里地上，踩出了一圈湿脚印。

亓门拳讲究“不粘不随”，李国荣起初不懂。他年轻时性子急，练对打，总想着去抓对方的手、黏对方的胳膊，一黏就被人带偏。郭邦训便叫他站在院里，自己伸手来推他，让他不躲不挡，只随着走。李国荣一随，脚下就乱；一乱，就踉跄。郭邦训说：亓门不跟人纠缠。他手来，你的手就出去；他手去，你的手就收。一来一往，两下里其实是各走各的，谁也不黏谁。你若非要去粘他、去随他，就是把自己交到人家手里了。这番话，李国荣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再把这话传给自己的儿子、传给徒弟，一字不改。

练对打，李国荣也吃过亏。有一回，他跟师父搭手，见师父的手往自己左肋来，忙伸右手去格；手刚抬起，师父已欺身进来，肩一靠，把他拱得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李国荣发懵：我明明挡住你的手了。郭邦训笑说：你挡住了手，身子就空了。亓门讲封手进手同时到——你的手去封，人家的进手已经到了。你光顾着挡，忘了走。打那以后，李国荣练对打，不再死盯着对方的手，只看对方的肩和腰：肩一动，腰一转，人往哪儿走，手往哪儿来，心里先就有了数。这也是亓门那句老话——主宰当然在腰间。

8.2.3　尽得所传

郭邦训传艺，是一样一样地传，传一样，放一样，从不图快。

先传拳法。亓门的拳法，成套的有七路：梅花拳、二郎拳、连手拳、搬拦手、大引锤、小引锤、十趟腿。梅花拳是入门的路子，架势扎实，练的是下盘和根；二郎拳紧凑，出手连打连环，练的是一口气；连手拳是两趟手连在一起，讲的是封手进手同时到，一手挡、一手就进，挡和进是一下子的事；搬拦手最难，练的是腰，是那股子从脚底拔起、经过腰、送到手上的整劲；大引锤、小引锤走的是重手，一拳出去，高而远，走的正是拳诀里“重手出击高而远”那一句；十趟腿专练腿法，冠脚重低腿，趟趟实用，没有花腿。

郭邦训教这些，从不贪多。一路没练熟，绝不进下一路。李国荣学搬拦手，学了整整一冬。头两个月，师父只让他练“掤”——手往前一滚，把这股劲撑起来；撑不住，重来；撑过了，站定，再来。练到后来，李国荣一伸手，郭邦训拿胳膊一搭，就知道对不对。有一回，李国荣掤得急了，劲走到了胳膊上，郭邦训轻轻一压腕，李国荣整个身子就塌了。郭邦训说：看，劲没从腰上起。再来。

拳法之后是器械。亓门的器械有三样：疯魔刀、大枪、长棍。疯魔刀是亓门的看家刀法，相传是早年门里一位祖师在乱军里使出来的，一气下来，刀不停、步不停，像疯魔了似的，故名疯魔刀。郭邦训传这趟刀时，先不传刀，让李国荣拿一根木棍，把步和身走顺了，再换刀。他说：刀是胳膊的延长，你步要是乱的，刀再快也是白搭。大枪练的是拦、拿、扎，长棍练的是扫、劈、点。三样器械，郭邦训一样都没藏，尽数传给了李国荣。传长棍时，他特意交代了一句：棍是百兵之祖，看着最平常，最见功夫。他叫李国荣每日清晨拿棍走两趟，不为打人，为把腰腿盘活。李国荣后来教徒弟，别的都能缓，这每日两趟棍，从不许省。

口诀也传。前头那六句要诀“扇缠顶，提跨拦，头出袖，裹脑偏，拳打连利，冠脚全”，是练到手上记在身上的；后头那段口传拳诀——不粘不随不粘连，前冲后冲随步换；舒身下势守的严，快手欺人得势后，重手出击高而远；封手进手同时到，主宰当然在腰间——是练到心里、说在嘴上的。郭邦训说：口诀是师父领路的话，练到了，它自己会从心里冒出来；没练到，背得再熟也没用。

那年秋后，地里的庄稼进了场，院子里空出来。郭邦训把李国荣叫到院里，说：你今天当着我的面，走一趟全套的梅花拳，再打一遍二郎拳，我要看看。

李国荣应了一声，站定，起势，走了下去。一招一式，身步合一，气不喘，脚不乱。打完，收势，站在那儿，等师父说话。

郭邦训坐了半晌，才开口。他说：我这点东西，你都学去了。拳法、器械、口诀，我心里有的，你身上都有了。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李国荣心里一热，“扑通”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郭邦训伸手把他拉起来，说：不兴这一套。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师父，这是一辈子的缘，磕头磕不掉，也添不上。你把拳练住、传住，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从那以后，郭邦训便不大在夜里教拳了。年纪上了，人也有了些毛病，一到阴天下雨，膝盖就疼。李国荣把师父的活全接了过来，担水、劈柴、下地，一样不落；师父想吃什么，他媳妇就给做什么。这一老一少，已经不是师徒，倒像父子。

8.3　扎下根

「栽一棵树，头三年看不出什么，
第四年才见阴凉。
练一门拳，也是一样。
头一代人，是把根埋下去；
第二代，才敢指望它出芽；
到了第三代，才有人认得，这是个什么树。
——菜子庄老人的话」

这话不假。赵明山在小孟各庄把亓门立了名，算把根埋下去了；郭邦训往东走这一趟，是替这根挪了块地、浇了遍水；到了李国荣这一辈，亓门才算在菜子庄这片土上真正立住，长出了自己的枝干。一门拳在一个村子里扎下根，不只是有人会打，还得有人肯教、有人愿学、有人护着；还得有这一乡水土认它、容它。这几件事凑齐了，根才扎得下去，扎得深。一个外乡人、一门外乡拳，要在别处的庄子里活下去，靠的不是拳有多厉害，是这一乡人肯不肯认它。认它，它就活；不认，它就成了没人过问的野草。郭邦训落脚的这十年二十年，恰好是亓门从‘外来的把式’变成‘咱庄的拳’的那些年。

8.3.1　把式房的灯

李国荣出师那年，郭邦训跟他说：拳藏着，是会死的；可也不能乱撒。你把自家院的偏屋收拾出来，点一盏灯，谁来问，你就教谁两手，看上眼的，再往深里传。李国荣应了。

起先，来学拳的人并不多。庄里后生听说李家出了个会拳的，三五成群来看热闹。看的人多，学的人少。头一个正经来学的，是村西头一个叫杨老栓的后生，家里穷，爹娘早亡，在庄里替人扛活，学拳图个强身，也图个不受人欺。李国荣收了他。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本家、邻居的后生上门。

李国荣教拳，循着师父的规矩：先站桩，再走步，后进手。他不收束脩，谁家送来一升米、半筐菜，他收下；送空手的，他也教。庄里人看着，觉得这李家的后生厚道，跟着他练，踏实。

练拳的地方，就在李家院子东头那间空屋里，白天堆着农具，夜里挪开，腾出一块地，供着一盏灯。那盏灯，后来庄里人都叫它“把式房的灯”。灯是油灯，亮不过巴掌大一块地，可一到农闲的冬夜，那间屋子就热闹起来：后生们挤了一屋子，站成两排，随着李国荣的一声“起”，齐齐地站桩。屋里冷，人人呵着白气；练到后来，屋里便暖烘烘的，玻璃窗上一层水汽。窗外路过的人，看见那一点昏黄的灯，听见里头呼——呼——的动静，便知道，李家的把式房，又开练了。

有几年年景不好，庄里出外扛活的后生多，学的也少，把式房的灯，有一回一连七八夜没点。李国荣心里发空，夜里睡不着，到院子里自己打一趟拳。打着打着，听见门口有响动，回头一看，是杨老栓，站在雪地里，搓着手说：师父，我来练。那一夜，两个人练到四更天，那盏灯，又亮了起来。李国荣后来常念叨这件事：一门拳的灯，最怕的不是没人添油，是没人来点。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来刨门，这灯就灭不了。

把式房里练拳，讲究个先后。先来的先练，后到的跟着；练桩的站墙根，练套路的站当中，练器械的挪到院里。李国荣立在中间，谁的动作歪了，他走过去，一掰手、一点肩，也不多说。练到要紧处，他会忽然叫停，叫人一个一个走一遍，走错了的自己站出来重来。他极少发火，可真有人偷懒耍滑，他把脸一沉，屋里立时就静了。练完了，各人回家，李国荣总最后走，把灯吹灭，把门掩好。一年一年，把式房的墙根被踩出一溜凹槽，那是无数人站桩站出来的。

8.3.2　立门规

亓门在菜子庄，没有招牌，没有旗号，连一块匾都没挂。可日子久了，庄里人都知道李家这一门拳有个讲究，有个规矩。这规矩，是郭邦训立下的路数，李国荣接着往下办。

第一条，收徒看人品，不看穷富，不看亲疏。这条最要紧。庄里谁家的孩子来学，李国荣都先看一段日子，看这孩子在家里孝不孝，在外面欺不欺负人。看走了眼，教一半，劝回去，也不稀奇；看对了眼，家里再穷，他也教。他不认钱，只认人。

第二条，本村外姓、邻村上门，只要守规矩，都能学。这一条，跟郭邦训另一脉的做派不大一样——早年守拳人的规矩是“非其人不传”，门把得极紧。到了菜子庄，郭邦训改了路数，他说：拳要在人堆里活着，不能只在自家血脉里捂着。捂久了，一断就是真断了。李国荣是本地人，更懂这一层，所以他教拳，不闭门户。庄里姓李的、姓杨的、姓王的，他都教；外村的，只要肯来，他也收。后来这门拳能在丰润一带散开，根子就在这一条上。

第三条，学拳为护身、护庄，不为逞强、不为斗狠。庄里谁要是仗着学了亓门，去外村寻衅、去集市上惹事，李国荣头一个不饶。有一回，一个徒弟在集上跟人推搡，动了手，占了便宜，回来还得意。李国荣知道了，罚他站了三个月的桩，拳路一概不许练。那徒弟不服，说：师父，我打赢了。李国荣说：你赢的是个没练过的，算什么本事？练拳的人，头一条是管得住自己，不是打得过别人。管不住自己，功夫越高，祸越大。

这三条规矩，朴朴素素，没什么大道理，可几十年来，菜子庄这一门拳的体面，就靠它们撑着。

李国荣在庄里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不光教拳，庄里谁家有难处，他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谁家盖房，他去帮工；谁家跟外村争水、争地界，他出头去说理，从不仗着会拳就动粗。有一年，邻村一个泼皮来菜子庄的地里强收麦子，庄里人不敢惹。李国荣去了一趟，也没动手，只把那泼皮拉到地头，掰开他的手看了看，说：你这手，是干庄稼活的料，不是抢人家饭碗的料，回去好好种你的地。那泼皮见他一双手钳子似的，脸上还笑着，讪讪地走了。庄里人从此佩服他：这才是练家子的做派——功夫在身上，不在嘴上。

那几年，冀东地界不太平。兵来匪去，闹得庄户人家夜里不敢安睡。有一年冬里，有一股土匪在附近踩点，专挑日子好过的庄户下手。菜子庄因为出了个练家子，加上庄里几个后生跟着李国荣练了几年，胆气壮，夜里排班巡更，把式房的灯一亮，庄里人心里就定。土匪打听了两回，见这庄子夜里有人巡、有事能齐，到底没敢下手。庄里人从此更信这一门拳：练武，原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叫坏人不敢来。

从那以后，菜子庄的人说起亓门，口气就变了——不再是“李家那小子会耍两下”，而是“咱庄的这路拳”。一个“咱”字，便是根扎下去了。

8.3.3　根扎下来了

郭邦训在菜子庄，前后住了二十来年。

他从一个精壮的汉子，住成了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头发白了，牙也掉了几颗，可每天清早，还是要到院里站一会儿，走一趟步子。李国荣劝他歇着，他说：不用动大力气，抻抻筋骨，骨头才不生锈。

有一年开春，郭邦训起了个念头，想回小孟各庄一趟。他说他做了个梦，梦见师父赵明山站在院门口等他，脸是背着的。李国荣不敢拦，套了车，陪着他去。到了小孟各庄，赵明山的坟头草已经长得老高，李鹏飞也已过世。郭邦训在师父坟前坐了半日，磕了三个头，在坟前说了一番话。李国荣站在远远的地方，听不清，只见师父说着说着，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是李国荣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看见师父落泪。

回来以后，郭邦训的话更少了。他常一个人坐在院里，看李国荣教徒弟，一看半日，一声不响。

第二年冬里，郭邦训一病不起。先是咳嗽，后来虚得连屋都出不了。李国荣请了郎中，煎药、喂饭、擦洗、照看，夜里就守在师父炕边。郭邦训病中倒看得开，常同李国荣说些旧事：说小孟各庄的土墙，说他爹编的筐，说他年轻时在雪地里打拳。说到兴起，还想坐起来比划两下，被李国荣按住。

临终前一晚，郭邦训精神好了些，把李国荣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根白蜡杆，磨得油亮，杆身有几处旧痕，是早年被刀磕的。郭邦训把杆子交到李国荣手里，说：这东西，从我师父手里到我的手里，如今到你手里。它不值钱，你留个念想。拳我教全你了，往后怎么走，你拿主意。只记着一句——拳是活的，得有人练；门是空的，得有人进。你守住这些人，就守住了这门。

李国荣双手接了，含着泪应下。

第二日清早，郭邦训去了。走得安详，像睡了一觉。

李国荣披麻戴孝，把师父葬在村外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朝着东边——朝着小孟各庄的方向，也朝着日头出来的方向。坟前立了一块青石，刻了“郭公邦训之墓”。旁人不解，说一个外乡来的扛活的，何必立得这么讲究。李国荣只说：那是我师父。

此后每逢清明、中元，李国荣都带着纸钱、供品，到坟前坐一坐，把这一年的光景，一桩一桩说给师父听。这习惯，他守了一辈子；后来他的儿子们，也接着守。

那几年，李国荣成了家，娶了邻村一个姓王的姑娘。王家也是庄户人家，姑娘勤快，性子也温。两口子过日子，先后生了两个小子，大的起名如松，二的起名如森。李国荣给他们起这两个名字，旁人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松，挺得住；森，立得住。人这一辈子，能挺住、能立住，就够了。

两个孩子打小就在院里长大。李国荣教徒弟，他们就在旁边看着；看得腻了，李国荣就把他们拎过来，也让他们站桩、走步。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他家两个孩子玩的是白蜡杆——把它当棍，当枪，当马骑。有时候夜里，把式房的灯亮着，两个小子的影子，也跟着大人的影子，在墙上一起一落地晃。庄里的老人看着，就说：李家的拳，怕是断不了了。

亓门在菜子庄，到此算是真的扎下了根。附近的村子，渐渐也有人知道：往东十来里，有个菜子庄；菜子庄李家，有一门拳，是外乡一个郭师傅传下来的，练的是一家子守土护身的本事。来求学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邻近村、外村的后生，赶着车来了，住下来，跟着练一个冬天，开春再回去种地。也有路过的、串亲的，见院里练拳，看得出神，回去就传开了。

后来，就连更远些的村子，也听说了菜子庄的这路拳。大令公庄有个姓马的人家，赶车来七树庄赶集，路过菜子庄，车上的孩子扒着车帮，看院里练拳，看得走不动道，被他爹硬拽上车。那孩子后来长成了个轴实的后生，又自己寻到菜子庄来——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李国荣有时候就站在院门口，看着来求学的后生，像师父郭邦训当年站在菜子庄口的那副样子。他心里明白，自己年岁也要一年大似一年了，这门拳的下一程，早晚要交到两个儿子手上。他望着院里越来越多的人影，望着那盏一直亮着的把式房的灯，心里头那杆秤，又微微地动了一动。

风从村东的沙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滩上蒲草的清气。远处的地里，谷子快黄了。李国荣的两个儿子，在院里的灯影里，正把一根白蜡杆抡得呼呼响。